撞邪-第74章
如意钢笔
1 年前

  二楼只有两户在家,如胡叔所说,是两个年轻打工仔,说是高中毕业就来邹城了,很爽朗朴实的模样。

  见白岐玉和霍传山好相处,还要约他们晚上哈啤撸串。

  可经历了劳傧这一遭儿,白岐玉也不敢轻易相信人了,委婉的推脱后,便匆匆上了四楼。

  从二楼上白岐玉居住的三楼时,霍传山瞥向天花板角落,被□□小广告和狰狞剥落的墙皮掩护下,亦有监视器。

  三楼到四楼处也有。

  四楼到五楼处却没了。

  白岐玉直接去敲401的门,没人。

  一路走来,这样的情况遇到了太多,反倒是有人的概率更小。

  他转身去敲402,却突然捕捉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

  甜腻腻的,像什么水果熟的太透太过,饱满多汁的甜美中,夹杂着无法忽视的腐臭味。

  这味儿存在感极强,白岐玉被呛得接连咳嗽,只觉得整个鼻腔都是,脑子嗡嗡呀呀的发胀。

  其实,要说难闻,比它再难闻几倍的味道都有,可不知为何,白岐玉就是特别厌恶这股味道,就像人类厌恶过于仿真的洋娃娃一样,是发自本能的抵触。

  “霍教授,咳……呕……该死……霍哥?”

  白岐玉突然发现,不知何时,他的周围只剩一片寂静了。

  像是死寂终于露出爪牙,将一切虚假表面敛去,黑洞洞的门与堆积的杂物,似乎在漆黑中扭曲、蠕动,膨胀成不可知的形状。

  ……又是幻觉?

  白岐玉开始心悸,他听到心脏毫无章法的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要飞出胸膛。

  “霍教授……你在哪儿?”

  没有回应。

  “该死……”白岐玉手脚发软,连蛋糕都拎不住了,跌跌撞撞的就朝楼下跑,“霍传山你人呢!霍传山!!”

  青年虚弱的声音在回字形的老式楼道里回响,声控灯们神经质的闪了几下,又一起熄灭。

  没有光的楼道似乎温度都要比外界冷上几度,在这片仿佛与世隔绝的筒子楼里呆久了,会难免产生一种错觉——

  这里,除了自己以外,似乎是没有活物的。

  白岐玉一口气跑到一楼,未找到霍传山的身影。

  他又想,会不会霍传山找不到他,直接回家了?霍传山是有他家钥匙的。

  可他冲进301,仍没有男人高大的身影。

  白岐玉无法避免的胡思乱想,想霍传山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他连累的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白岐玉就绝望的想哭,这几日的风平浪静让他太松懈了,他怎么能就这样放心了呢……

  “霍传山……呜,对不起……”白岐玉哽咽的喊他,“你别死……”

  就在这时,302的门,开了。

  门轴发出牙酸的“咯——咯”声,诡异的像老式恐怖片的音效,可门内逸散出来的微光,让白岐玉眼中亮起了希望。

  会不会是302的住户回家了,霍传山去拜访了?

  他大步过去,喊着霍传山的名字,然后,被将人淹没的恐惧死死钉在原地。

  全都是人。

  人人人人人人人。

  人挨人人挤人人踩人……不大的十几平米房间里,密密麻麻塞满了至少八十九十个人。

  胳膊贴着胳膊,腿贴着腿,胸膛贴合后背。有人蜷缩成肉堆,有人被挤压成若冰。

  像挤满了铁盒子的蛆虫,每一个缝隙角落都被□□紧贴着塞满。



  在这样一片肉与肉的山海中,白花花的肉色以呼吸的节奏蠕动着、起伏着,似乎要凝成波浪,将他也吸附进去——

  原来,每天晚上在卧室里听到的“上蹿下跳”声,是这样来的啊。

 

 

第58章 404

  人人人人。

  肉肉肉肉。

  过于冲击性的画面, 让白岐玉的视野、脑海、全数意识,只剩下肉色的、油脂与皮肤堆积……

  肉骨骨肉骨肉肉骨……

  相同的物品看多了,就会产生“陌生感”:例如文字、单词, 看久了就会不认识。

  白岐玉搜索过, 说这一现象叫“完形崩坏”。

  心理学范畴将其解释为,人的大脑短时间接收了太多的重复刺激, 产生神经活动的抑制, 造成对眼前事物突然不认识的现象。

  在那一瞬, 白岐玉脑中想了许多东西, 比如, 自己的肉/体也是这般丑陋吗;脱离了肉骨的存在,人类还能叫人类吗;又或者说,依附如此丑陋躯体存在的自己, 究竟与屋中之物有什么区别呢?

  他很想尖叫,咆哮,震醒自己的存在感,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喂, 我说你……大中午的能不能不要这么扰民?你不休息别人不休息吗?”

  ……啊?

  白岐玉僵硬的回头, 望向声源——

  一个人。

  活人。

  黑白相间的宽大校服上印着“邹城一中”, 瘦削的身子空荡荡的,是个高中生。

  “快跑,”白岐玉吐出支离破碎的字,牙齿上下打战, “跑……”

  “你在说什么鬼话?”

  高中生顺着白岐玉的视线看去——

  只有一扇闭得紧紧的门。胡叔改造房屋时, 一齐置换的铁绿防盗门。

  除了302的门牌过于油腻污秽外, 毫无独特之处。

  高中生翻个白眼:“麻了个痹的, 又搬进来一个神经病。”

  似乎觉得和白岐玉交流是浪费时间, 他扭头就离开了。

  明灭若异空间的楼道灯下,空荡荡的校服消失在黑暗里,白岐玉的眼前,肉山肉海的幻想也消失不见,只有锈迹斑驳的302的门了。

  又是幻觉啊……

  白岐玉做了几个深呼吸,一咬牙,又朝楼上跑去:“霍教授!霍……”

  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看到白岐玉惨白的脸,愣了一下:“阿白……”

  白岐玉再也抑制不住的冲上去,紧紧抱住了霍传山。

  像一只最名贵、最娇弱的小雀儿,终于见识了世界的恶意,可怜又可爱的找到了避风港,不顾一切的寻求庇护。

  白岐玉的拥抱是那样的依恋,会让被拥抱者难免产生一种错觉:他是他仅有的依靠了。

  这个期盼已久的主动,来的超乎预料,又如此教人满足。

  霍传山表面不显,故作诧异的将人收进怀里:“怎么了?”

  白岐玉支离破碎的哽咽着:“你去哪里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我以为你……”

  怀中的青年在抖。

  皮肤贴紧的地方,能感受到瘦削身体下自最深处盘踞的恐惧。

  抖得那么细微、可怜的让人心醉。

  霍传山神情晦涩的垂下眸子,缓缓收紧这个怀抱。

  “不怕,不怕了……”他放柔声音,“我在呢。”

  “你说谎,”白岐玉啜泣,“我真的以为你不在了,我找了你好久,我好害怕……”

  “对不起。”

  霍传山很耐心地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又微微调整了一下白岐玉的姿势,好让他能完全的窝在自己的胸膛与肩颈处。

  他又拉开外套,把白岐玉包裹进温热里,让白岐玉可以更好地汲取到温暖。

  “好了,好了……没事了,”霍传山沉稳的声音不停地说着让他安心的话,“你找到我了,我不会再走了。”

  就这样,他们静静地拥抱着,在筒子楼无灯无光的涡旋中,在无数阴影中蛰伏的污秽与恶意的注视下,互相感染着温度。

  好几次,霍传山都萌生出一种近乎于卑劣的冲动。

  就这样,趁下一个预言尚未开始,直接把他锁进最深最暗的渊底,让他停留在此时此刻最脆弱、最无防备的可爱模样。让他无处可选的依赖自己,依恋自己,进而无法离开。

  可……

  白岐玉似乎很难过。

  他一直在哭,即使没有出声,眼泪仍止不住的流。

  他却不再抖了,自心脏相贴的一刻,他便遵从了潜意识的“安全感”,那样信任的平静下来。

  白皙柔嫩的脸,无比信赖而乖顺的趴伏在他的怀里,像深海的宝物趴伏在漆黑潮冷的滩涂上,昳丽而勾人的无可名状。

  他……他总是如此,可怜可爱的让人想要以最原始的冲动占有,又让人无法抑制的心软与纵容。

  总是如此。

  总让他一败涂地。

  许久,白岐玉反应过来自己的仪态不佳,满面通红的推开男人。

  “我……”

  霍传山没有继续用力,松开了他。

  看着白岐玉躲闪的模样,笑意自眼底绽开。

  “现在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了吗?”

  白岐玉斟酌语句,说了这一次的“幻觉”。

  “302……真的很恐怖,”白皙面颊上的泪痕还未干,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我不知道为什么又产生了幻觉,对,是401那股令人作呕甜臭味……我闻见后,就发现你不见了。”

  他的话颠三倒四的,霍传山仔细思索了一下,安慰道:“别怕,我陪你去401看看。”

  “嗯。”

  上楼梯时,霍传山解释道,他刚才的“消失”,是去五楼了。

  “五楼?”白岐玉愣了一下,“胡叔不是说,那儿没有住人么?”

  胡叔说,建筑老了,楼顶的防水层出了问题,一到雨天雪天就滴水,导致整个五楼的天花板都是阴湿的。再加上楼层薄,防寒防暑都差,住户哀声怨道的,索性五楼整层都不往外租了。

  由于漏水,也没法当做仓库、办公室之类,就这样闲置下来了。

  左右没有贵重物品,所有五楼的房间也就都没上锁。

  白岐玉刚住进来的时候,还好奇的去五楼看了一圈,正如胡叔描述的,都是些没上锁的老格局房间,又潮又脏,破败不堪。

  有一些房间里没搬干净,那些不再被人需要的旧家具们安静而混乱的横在房间里,阴森可怖。

  霍传山轻轻把手机递给他:

  【整层楼里,只有四楼到五楼的楼梯没有监控。】

  白岐玉接过手机,打字道:【但是,二楼和四楼楼道灯都是坏的,能拍到什么啊?】

  【大概率是红外线夜视头。】

  这就更匪夷所思了。

  一路走到401门口,又闻到那股甜腻腻的,令人没由来的烦躁与厌恶的香气,白岐玉才把“竟然有监控”这件事抛在脑后。

  停顿了一会儿,白岐玉皱起了眉头:“这味道,我怎么感觉在哪儿闻到过……”

  “哪儿?”

  白岐玉思索了一会儿,摇头:“奇怪,想不起来了。但我不会记错,这么独特的味道,一旦闻到过,就一定会忘不掉。”

  这个古怪的气息仿佛能污染精神,刻印在脑海,但白岐玉也并不想知道怪味的来源:这种反常的,超脱自然界常理的“甜香”与“腐臭”,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好东西。

  “算了,我们绕开走吧,这味道太晦气了。”

  敲402的门前,白岐玉突然抓起了霍传山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人进行身体接触。

  相处了这些日子,他并不抗拒霍传山对他“握手”,“拥抱”了,可也仅是不抗拒而已,从未主动过。

  霍传山眼底一暗,不着痕迹的反手握紧白岐玉的冰凉,修长的手指,不容置喙的从指缝交错。

  白岐玉察觉到了,但他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反抗。

  他没看到的是,霍传山心情很好的勾起了嘴角。

  402和403没人,敲到404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来了。

  竟然是是刚才喊醒白岐玉的高中生。

  “怎么是你?”高中生抱起肩膀,“有事?”

  刚才没灯,高中生的声音又是变声期的中性,白岐玉只看出来他的过分瘦削。

  现在,借助404门口黯淡无力的背光,白岐玉才看清,这是个女生。

  应该是女生吧……?

  且不论浓密漆黑的长发,如果是男孩的话,五官也过于漂亮了。她是那种独特的,很有味道的长相,甚至称得上艳丽。

  可那抹漂亮蒙着一层沉沉的死气,这种阴郁感,白岐玉只在迟暮的老人身上见过。

  “我是白岐玉,”他赶紧自我介绍,“刚才不好意思啊,我是在找我朋友,我们走丢了……哦对了,这是乔迁礼。”

  他递过去蛋糕。

  女生嗤笑了一声,抬手接过了蛋糕:“你们还能走丢?这个借口找的真有创意。”

  “我是林明晚。不是‘Tomorrow night’,而是‘Bright Night’。”

  随着她的描述,白岐玉的思维发散到一片林间明亮的夜晚。

  一个诗意又光亮的名字,会起出这样名字的父母,一定很爱这个孩子。

  说着,女孩随意的理了理头发:“……谢谢你的蛋糕。所以,你是想问什么吧?”

  被戳破了心事,白岐玉尴尬的笑了笑。

  他确实是想问些什么。

  说实话,从一楼一路敲门来,除了二楼的打工仔,这个女孩似乎是唯一正常人了。

  但对视上林明晚眼睛的一瞬,白岐玉突然又觉得,自己的直觉出现了问题。

  那双眼……阴郁偏执的眼,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似乎,她看他,并不是在看同等种类、同等地位的人,而是在看一件物品——即将毁坏,所以使用时,无需有顾虑的那种物品。

  白岐玉打了个寒战。

  “……你还问不问?不问我就回去午休了。”

  说着,林明晚抓住门把手要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