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骨-第80章
ahegao
1 年前


字字入耳,却再挤不入被魔气充得满涨的大脑,秦念久看也不看他,匆匆地向旁掠身飞离,咬着牙一刻不定地劈开国师塔中各堵墙、各根梁柱……
敏捷地避过各股舔至高处的火舌,国师双膝反折,犹如毒蛛般以丝缕红线将自己挂附在梁上,极速向他攀爬追去,不断以灵剑追他后心,面容狰狞地笑着,“……凭什么、你向来、可以、一无所知……”
命门……他的命门究竟藏在何方?!入耳的鬼音那般尖利,扰得秦念久恍惚目眩,翻手又是一记天雷火爆,欲要拖延住身后那妖人的脚步——
“——凭什么、你尚可以、全身而退!”落雷再度劈下,国师口中又是一声尖啸,忽而闪身截在了秦念久面前,四肢翻折,以一个格外刁钻的角度将双剑交横,将落雷径直折向了秦念久的心口——
不断落下的石渣木块像是一霎滞在了空中,炽热的火烟亦像急停在了耳边,秦念久瞳孔骤缩——他防不住!
眼见惊雷即将穿心而过,引爆开来——
一道金光射出,一座薄却坚固的金钟傲然罩下,将他裹覆其中。一时间雷声、金器碎落之声震耳欲聋。
——身在符中不知符!
金光片片碎裂,所迸发出的斥力生生震飞了二人,又悉数化作粉末样的脆黄纸屑,纷扬落入了火中。
命门……
要找国师命门……
秦念久以伞撑起身体,难耐地呕出一口浓黑气雾,昏昏然抬眼,却见国师已然持剑重袭而来,空荡的袖中有一抹荡着的透红——
……梅花……剑坠……
蓦然明悟了什么,他死死咬牙,欲要提伞掐诀反击,发沉的双手却被昏乱的大脑所制……
夜蛾翩翩振翅。
两道灵光袭近,持伞的左手终于艰难抬起,挡住了那柄较长的灵剑,可另一柄短剑却自后而来,就要刺入他的后胸——
——“鬼君!!”
乍听一记童音在耳畔响起,秦念久几要被骇得魂飞天外,双目赤红地看着那道飞身而来的矮矮人影,急喝道:“回去!!”
——若他有令,你得听命于他;若他有难,你得舍命救他。
……
短剑纵直没入三九体内。
灵剑“嗤”声捅入心口,穿裂魂体,痛贯天灵,三九失声尖呼,只觉得原不存在的五脏六腑好似正被石磨寸寸碾过,搅拌在了一块……
不,他不想死!
还有那样多的故事他没听完,还有那样多的美食他没尝过,他还没能回到红岭去,还有青远的小伙伴……被剧痛逼出了两眶热泪来,三九嘴唇激颤,痛苦万分地回首看向秦念久:“鬼君!我不要——我不想——”
——三九!
眼见着三九的身形即将消散,秦念久低低念了句什么,使尽全身气力抬出手去,紧紧抓住了三九的手腕,周身怨煞之气骤然滚沸,生生将他卷入了自己体内——
剧痛。
席卷而来的剧痛似能拆心折骨,痛得他神魂离分。
脑中、眼里、心间皆是一片混沌。
再控不住体内的怨煞之气,手中黑伞亦褪成了平凡的破伞一柄,破碎支离。
恍惚之间,是国师骤然减低了的喃喃恨声,又似是在笑:“……你又可曾,为我们,落过一滴泪?”
话音太轻,顷刻间便被滚灼热浪卷走,随流风淡化散去,国师低低笑个不停,抬起了执剑的手——
却听那人低且缓地吐出了四字,“……天火……雷暴……”
虚弱如此,能召出多厉害的天雷来?国师自喉中逼出一声尖笑,甚至不欲扬剑作挡,却见那丝细弱如蛇信的天雷根本没朝他而去,而是径直钻入了他的袖中——
“喀。”
一声清脆细微的裂响,晶莹剔透的梅形坠子碎作了片片落瓣。
国师浑身一震,自喉中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惨嚎,而下一秒,一根尖锐的伞骨狠狠穿透了他的身体。
一口污浊之气自口中喷涌而出,丝缕血线纷纷崩断而开,萦绕周身的只只夜蛾直坠而下,化成了点点血斑。
好似——遍地落梅一般。
……
……不甘心啊。
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他终是……比不过他。
大势已去,却仍有那般多的记挂……
当真是……心有不甘。
“……凭什么……”烈烈灼烧的火焰之中,国师灰白的发丝根根散落,黑暗逐渐侵蚀了眼前的白茫。
火光灼目,徐晏清怔怔望着白茫中那抹摇摇欲坠、欲要离开的模糊人影,喉间仍是低喃,“……你……凭什么忘……?”
踉跄的脚步兀地一顿,秦念久愕然低头,看两柄灵剑自他腹部乍然穿出,忽似斩断了他所有意识一般,迫使他失力跪跌在地。
身后,一记温润无比的笑音那般舒朗,那般熟悉,“……你……不能忘。”
……


第九十七章
……
“救命!救命啊——!”
阡陌之间,大片作物被连根翻起,泥道上脚印纷杂,蔬果菜蛋摔得满地狼藉——大声呼喝不止、惊惶逃窜的村民身后,一柄细剑跌落在地,溅起泥尘点点。
一个青衣少年被一头庞然异兽紧紧抓着,不住挣扎,眼见即要被送入口中,一个白衣少年踏风飞身而来,手中双剑破空横扫——灵光过处,异兽的巨手乍分成段,有绿汁自中急射而出。
巨兽咆哮中,毒汁四射间,青衣少年狠狠摔在了地上,捂着双眼迭声叫道:“秦念久秦念久秦念久——!”
又喊:“我的眼睛——!”
唤作秦念久的白衣少年看也不看他,一踏异兽左肩,纵身向下翻跃,双剑快而准狠地剜进了异兽心口,交错一剔——地缚轰然倒地,身躯皆化无形,渗入了泥地之中。
秦念久于空中一把捞住了那颗仍在跳动的异兽心脏,轻盈落地。他看了眼已经逃得空无一人的村庄,又回身看了看地上捂着眼睛的少年,轻抿了抿唇。
施术将那颗心脏收入了袖中,他弯身下去,把那少年扛了起来。
…………
“——秘、秘密就是,我有一个小名,叫妹妹……”
药庐之中,秦念久平静地看着那青衣少年,面上半丝异色都无。
少年回瞪着他,反倒十分震惊似的,“……这样你都没反应?我可是把我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哎?!”
见秦念久仍是面无表情地静望着他,少年不忿地嘟囔了声,“当真是个闷葫芦……”
而后便又是那句他曾说过了很多遍的:“啧,要不是我师尊总叮嘱我要多与你亲近,我才懒得理你!”
秦念久却难得地搭了他的腔,“不知月隐仙翁何时说过要你与我亲近?”
“每回都说啊——”少年懒懒往墙上一靠,忽地把脸一皱,作出满面怒容,学起了一把深沉的嗓音:“谈君迎!莫要与观世宗那弟子多亲近!”
学完这句,名唤谈君迎的少年将手一摊,“——喏,他明知我最不听话的了,却偏要这么说,这不是在暗示我要多与你亲近么?”
“……”秦念久微微一默,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起身取来了药碗,“喝药。”
煎好的药汁深黑粘稠、腥气扑鼻,谈君迎一看便皱起了脸,却也没矫情,乖乖地接过药碗,捏着鼻子喝了。
药汁入喉,不过顷刻,便发出了一身汗,该是体内残余的毒素被驱散了不少,有股神清气爽之感……他砸咂嘴,没能辨出里面究竟添了哪几味药,无不好奇地抬眼看向秦念久,“这是什么药,这般神奇?”
秦念久接过空碗,淡声道:“地缚的心脏,以毒攻毒。”
“……”谈君迎面色乍青,急急扑到床边,“呕呕呕呕呕——”
……
……
“哎哎,哪里来的后生,没长眼睛啊?!看着点!”
街道熙攘,谈君迎习以为常地跟左右两旁的人迭声道着歉,边懒声指挥着在前面拉着他紧走的秦念久,“左拐左拐——”
又揶揄他,“难得入世一趟不为除祟,秦仙君走这么快作甚,不好好感受一番这儿的风土人情?”
意料之中地并没得到任何回应,他也不显尴尬,自顾叨叨着与他逐一讲起了途径的商铺,“喏,这家是卖茶饼的。你不知道吧,展在铺子外面卖的一般都是次货,好货得你在这家买熟了,他们才愿意拿出卖你——
“这是城里最大的面馆,但我吃着感觉也就那样——
“咳,这一块就多是些秦楼楚馆,听人说里面的姑娘皆是身娇体软、肌骨生香、步步生莲……哎,但我可从来没进去过啊!——”
都城繁华,路旁有人卖艺,有人杂耍,谈笑声、招徕声、叫好声,与谈君迎的话音融杂在一块儿,声声入耳,而秦念久却只是头也不回地自顾前行。
谈君迎又道:“哦这家杂果铺,卖的龙须糖可好吃了——哎哎停!到了到了!”
秦念久便依言顿住了脚步,将他拉离了人群。
在台阶上稍歇了口气,谈君迎啧啧两声,抚了抚被人潮挤皱的衣袖,“大过年的,皇都就是热闹……”
而后一指旁边的高门阔院,“就是这儿啦,我家。”
…………
“来来来,都动筷!”
红木圆桌上菜色琳琅,热气升腾,谈家人济济围了满桌,望向秦念久的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谈家长兄轻咳一声,“这还是小妹第一次带友人归家——”
收获了谈君迎狠狠飞去的一记眼刀,谈家长兄又是一声轻咳,装作没看到地续道:“仙君果然如小妹所言的那般,仪表堂堂!”
余下三个哥哥立即附和帮腔,“是是,仙姿脱俗!”
“器宇不凡!”
“才高气清!”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好不活络,谈君迎却只想叫他们速速闭嘴,飞快地给他们布了满碗菜肉,又唤家仆给他们添酒,“……吃饭吃饭!”
而秦念久却只是无甚表情地抿唇点了点头,“过誉。”
“好、好!不卑不亢,果然沉稳。”谈夫人含笑夸他,又殷切地望着他道:“听妹妹说,仙君所修的,是什么无情……”
谈君迎忙接过了她的话来,“无情道。”
秦念久亦点头,“是。”
谈夫人便又道:“啊,那可辛苦?”
不知该怎么答这句话,秦念久微微一顿,“……”
谈君迎便适时开口替他解了这个围,“没有没有,他天资高。”
“好好,挺好——”谈夫人又是连连点头,转而看向了谈君迎,嗔笑道:“你性子皮,就该有个这般沉稳的在旁镇着!”
谈老爷亦道:“多跟人家学学!”
“……知道了知道了。”谈君迎只能苦着脸应是,又给秦念久夹了一筷子青菜,“尝尝这个。——我跟他们说了做清淡些。”
秦念久向来不食五谷,只尝雪饮露,勉强配合着捻了一筷子尝味,又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便静静搁了筷子。
众人见状皆愣了愣,谈君迎忙拍了他一记,低声提醒,“……木头,夸好吃啊!”
秦念久便点了点头,干干应道:“好吃。”
众人见状,难免又是一阵哄笑。
……
……
“小心!啊——”
圆月当空,鬼哭人嚎声响彻山野,四下尸山尸海不见尽头。
已分不清浸透白衣的究竟是鬼魅所喷出的脓血,亦或是各宗人的鲜血,秦念久手持长剑,踏空急跃,紧追着前面溃逃的异鬼,自右手腕中化出术剑停云,直将那异鬼轰裂成寸段。
身后遥遥处是谈君迎的惊唤:“秦念久——!”
又有人高声一呼:“鬼王在……啊!”
一阵啸风压着那声短促的惊叫急剧旋起,将近前的数名宗人撕成了碎块,血雾烟尘之中,鬼王愤怒的话音如裂雷般炸响,“——尔等缘何屠我子民?!”
眨眼,百余宗人齐齐跃起,持剑合围向那周身满布烈焰的妖物,混乱中有人怒道:“‘尔等’?你鬼类肖小趁结界破裂入世作乱,伤人无数,还胆敢问为何?!”
“百年来日生鬼域都被封持在结界之中,难见天日——”鬼王怒极反笑,抬掌一扫便有一片火海升腾而起,将大半宗人拖卷进了烈焰之中,“逃出裂隙作恶的不过千余鬼众,尔等却要屠我万万子民!”
“可笑鬼类谈善恶……”堑天长老一把捞起几名堕入火中的修者,就要挥动手中的无定妖幡,“勿要与它多言,合力诛之!——”
两道薄蓝灵光直劈而下,将成片火海一分为二,有两抹红影自中跃起,一人持双剑奇袭向鬼王,一人全力救各宗人离火海——
……
“啧,此役过后,你可就要扬名咯——”
力竭昏沉之中,交织在脑中的像是团团浓白光雾,将所有的声画都隔绝在了雾外。
秦念久虚虚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被人背在背上,仿佛长路无尽般极缓极慢地走着,远处红日正破晓。
而那人正不停地跟他说着话。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遍地残尸余烬。原本各着彩衣的宗人身上皆已染透了红意,仍能动弹的无不忙碌着画阵、予人疗伤、拾敛尸身……
秦念久失力挂在谈君迎背上,听着他讲些有的没的,无心去问他既然有力气说话,为何不施术直接将他带回去,只慢慢地再度闭上了眼。
……
……
“……哎?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夜里,小城灯火遥遥,湖水沉寂。
忽地听见遥远处模糊有声嘶吼,谈君迎刚问出一声,转头便发现身侧的秦念久已然自手中化出双剑,闪身跃了过去……不禁摇头一叹,“怎么总这么急匆匆的……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