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83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这不敞亮多了。”秋杀笑道,转头冲不远处惊呆了的小贩招招手,“今天夜宴不限人数,不来凑个热闹吗?”

  小贩一大早出来,根本没注意今日与平常有什么不同,照常踩着辆三轮小车卖早点,结果没开张天就黑了,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此时猝不及防地被大妖邪点了名,小贩一脚把车链踩下来了,吓得两腿并用在地上紧倒,人力拉着车跑了。

  秋杀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小贩吆喝道:“排骨便宜嘞,五百两白灵一斤——”

  一嗓子没吆喝完,便听一声断喝:“妖人尔敢!”

  留守仙宫的一个三岳升灵也是剑修,话音没落,一剑便如雪亮月光,当头朝秋杀泼了下来。

  那一剑简直仿佛要将整个十七里镇给劈了,不说剑锋所指,光是那剑气余波过处,徐汝成等一群半仙就都被迫祭出护身法器。

  方才那倒霉催的小贩还没跑远!

  一棵支楞八叉的歪脖子转生木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一根树藤,一下卷起那吓尿了的小贩,往远处一抛,堪堪将人扔在了剑风之外。

  合抱粗的树身与三轮车一起被那剑气余波扫断,烧饼和着蘸料,滚得满地都是。

  小贩摔出数丈之远,耳边依稀落下一声嫌弃的抱怨:“嘶,兄台,你这几天有点上火啊。”

  七荤八素的小贩呆呆地抱着一截转生木,一脸血地滚在地上,喃喃道:“太……太岁?”

  几乎是同时,留守仙宫的另一个三岳升灵出了手,一颗升灵级别的巨大芥子转瞬铺开,在那石破天惊的一剑落地前,将剑气与几个升灵都裹进了芥子中,以防他们把整个陶县都给夷为平地。

  剑锋过处,秋杀化成风沙,在芥子中散得无处不在:“你这还不如项肇呢,看我的。”

  紧接着,风沙卷成了一个漩涡,一道凶戾逼人的剑气暴起,直取那三岳剑修。剑修面露惊愕,仓皇间提剑一扛,“呛啷”一声长吟,他那本命剑竟被崩掉了一个齿!

  那三岳剑修蓦地退后几步:“项师兄的修罗剑!”

  剑是项肇的本命法器,剑法是如假包换的修罗剑法……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和他对招的是项肇!

  风沙凝聚出女人高大的身形,她一招手,一把漆黑的长剑落在她掌心里。

  “是啊,”秋杀笑道,“我吃了,修罗剑现在归我了。”

  太岁已经从方才那被劈开的转生木移到了另一棵稍远些的树上——幸亏蛇王在的这几年,当地人都时兴种转生木,他现在才有腾挪余地。那丑八怪办的也不全是坏事。

  不过大妖邪这修的什么道?

  天狗道吗?

  怎么什么都能吞,还吃什么补什么?

  不等太岁看明白,一个他很熟悉的莽撞人就从仙宫里跑了出来。

  徐汝成那货将身上的蛇王皮扒了,敷衍地随便改扮了一下,换了一身仙宫下人的衣服。

  这倒霉蛋才到门口,恰好那撑芥子的三岳升灵中了秋杀一掌,芥子倏地松动,骇人的灵气只泄露出一丝,对徐汝成这样的半仙来说也仿佛是当头砸下来一座山。

  他呼吸都滞住了,只来得及本能地撑起柴刀,抱住头。

  就在这时,一道极有西楚特色的符咒凭空出现,挡在他面前,正好将那一线升灵的灵气打散化解。

  徐汝成耳边传来太岁的声音:“不想活了去找根梁上吊不体面吗,非得被他们分尸?!”

  “不是,”徐汝成狼狈地从升灵战场边界滚出来,“野狐乡夜市太阳落山才开始,所以周围那些做小生意的人一早出摊,天黑才走。谁知道今天这鬼天黑得这么快,他们反应不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撒腿往外跑去,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号弹往天上一扔,尖锐的呼啸声炸出了一大片火红的烟火——这是仙宫紧急驱人的意思,要闲杂人等立刻闪避。

  然后徐汝成一脚踩上自己的柴刀,御刀飞出去疏散周遭人群,飞出去足有百丈,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震惊道:“等等,前辈,刚才那是你?你……你能使符咒?”

  太岁:“……现在是研究我的时候吗?”

  他自己也很震惊。

  那符咒是他无意中看来的,东衡三岳的“符法铭”冠绝天下,其余三大门派多有不及。这边不管正邪修士,多少都会点古怪的符咒法阵。太岁混迹野狐乡,见多了也无意中记住不少。他虽然忘了许多事,但似乎本能地知道怎么使灵气,方才一时情急,竟真将一道符咒打了出去。

  这些转生木身除了不能撒腿跑,居然像真正的人体一样,能容他调用灵气!

  “我一道符咒打散了升灵的灵气余波……然后本体还被封在某个不能提的地方?”太岁心说,“我不会也是个什么跺跺脚能让地动山也摇的大妖邪吧?”

  他抬起目光,看向眼前的升灵战场,一时愤愤不平出了“徐腔”:“丧板板的,那姓秋的婆娘那么威风,我怎么混成这样?”

  太岁怕徐大傻折在这——此人堪称奇珍,再找个这么缺心眼的不容易了——神识紧跟上他,见他连吆喝再赶,符咒都用上了,玩命将来不及撤走的小商小贩往远处轰。

  不多时,另外几个陆吾受他影响,也跟着出来了。

  太岁却突然一皱眉,转生木中飞出道灵气,打散了徐汝成的一道符咒。

  那符咒方才居然打出了筑基的力量,真落到凡人身上,就不是把人推出去,是把人压扁了。

  徐汝成他们这批陆吾,不管脑子在不在脑壳里,符咒水平是相当稳定的,来之前应该下狠功夫训练过。可是此时,这些人打出的符咒时灵时不灵,偶尔还会出个匪夷所思的越级水平。

  徐汝成自己也发现了,倏地缩回手。

  “当心,”太岁说道,“陶县现在乱的可能不止是时间。”

 

 

第78章 不平蝉(十二)

  “相传惠湘君手上有三件东西,一名‘仿金’,一名‘望川’,一名‘破法’。”周楹背着手,在峡江渡口的石板上缓缓踱步,广袖上的潜行符咒随风若隐若现,凡人都对他视若无睹,“仿金术已经落入人间。秋杀在四大仙山眼皮底下升灵,一直没被发现,这期间她躲在哪里?我猜很可能有望川的功劳。现在看来,最不可思议的‘破法’也是真的。”

  此时,峡江蒸汽船都回了港,江边这会儿是禁区,拉起了封条不让百姓靠近。渡口成排的大钢炮被日头晒得锃亮,炮兵两个时辰一换岗,防备着对岸。万一有异动,随时可以开火。

  这差不多是每年楚国野狐乡大集,大宛这边的固定节目了。

  白令听完,怀疑自己陆吾的差事没办好——陆吾们混迹四国,理应耳听八方,他却听都没听过什么“破法”“破戒”的,还要主上来告诉他,这不像话了。

  他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潜修寺烟海楼中典籍记载的吗?”

  周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除了仿金术,那两样像仙门正统能说的东西吗?惠湘君是你老家无渡海底魔物们最爱议论的人。”

  白令:“……”

  白令这半魔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人味过重,七情比一般的人还全,与无渡海格格不入。他一方面被群魔排斥,一方面也排斥魔物。遇到三殿下之前,他就没开口说过话,心魔都不搭理他——话不投机,还不能吃。只有殿下能让他在无渡海风停、群魔隐没后,从离群索居处出来,陪那个饱受群魔吸髓之苦的小小金枝玉叶待一会……现在看来,殿下可能觉得跟他说话才无聊,他一开始话都说不利索,还什么都不懂。

  不过……白令心里升起了淡淡的疑惑:无渡海的封魔印破后,被玄隐三长老重新修复,这回封得更死,连周家人也别想进去了。“无渡海”三字虽可见于典籍,但“封魔印”不行,印下所有人、物、事都不可提,就只有他俩这种与无渡海渊源极深的人才能聊起,才能互相听到。

  但那毕竟是受难之处,殿下私下里也会避讳,此时为何刻意提起“无渡海群魔”?

  “主上,所以眼下陶县的异状是这件仙器造成的?”

  “别仙器了,叫‘魔器’吧。”周楹说道,“相传这‘破法’所在之处,只有一条公理,其他所有因果定数不复存在。升灵邪祟的路是死路,想挣出一条活路,只能靠乱,‘破法’还真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世上真有这样的仙……魔器吗?”

  “不然惠湘君当年为何落得仙骨被剔的下场?难不成真是因为仿金术么?那林炽怎么能全身而退?”

  白令犹豫了一下:“因为林大师是玄隐林氏嫡系,有靠山?”

  周楹让他逗乐了:“你这……凡有不解之事,一概用‘靠山出身’解释,听着怎么跟那帮穷酸邪祟一个口气?”

  白令摸了摸鼻子:“属下见识短浅了。”

  他接管陆吾后,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一堆小道消息确实都是从民间听来的。

  “不着急,慢慢来,你才到人间十四年。”周楹摆摆手,“三岳修罗剑与昆仑晚霜、玄隐照庭并称三大名剑。晚霜和照庭都是跟着主人从凡间历练来的,唯独修罗是把残破的古剑。当年项氏的天才被古剑中残存的剑道吸引,神识陷在其中,险些陨落,除非能将古剑修复,让他得到完整道心。不少炼器大师看了都说不行,三岳病急乱投医,向西楚特产——‘民间散修’征求邪门办法,以内门位相许,惠湘君就是凭那次机会进的三岳,那会儿她才刚筑基。更不用提后来在澜沧山升灵,一手修好了澜沧三大上古遗物。我要是澜沧掌门,她要挖我祖坟,我给她清障,她要杀人放火,我亲儿子都能扔出去替她顶罪,林氏嫡系算什么东西?”

  白令:“……”

  所以说您这样的枭雄还是别成家了。

  “你细看她生平,她在三岳两百多年,连个正经师承都没有,一入内门就泯然众人。后来到澜沧,不过五十年就能升灵,可见虽然是‘记名弟子’,澜沧山其实待她不薄。我相信当年澜沧掌门不是不想保她,是实在保不住。”

  白令吃了一惊:“澜沧山都保不住一个升灵?”

  周楹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一眼天:“是啊,为什么呢?”

  都说惠湘君邪门出身,离经叛道,可翻遍典籍也找不出她有什么狂悖言行,甚至有传言说,此人性情温厚,温到了有点好欺负的地步,当年被迫离开故土,就是因为项肇求娶不得仗势相逼。

  她所有的出格都在作品上:让无渡海魔物津津乐道的“破法”,相传能载人三次来回不可抵达之地的“望川”,使凡人飞天遁地、仙器降格的‘仿金’……

  “只是我一直在想,如果真有破法,秋杀会用什么做‘公理’,还是你手下那陆吾提醒的我。”

  白令:“时间?”

  “嗯,时间,她给我、给三岳……应该也给昆仑和南蜀分别发过消息,反复提及七月初七。要是我没猜错,破法中的公理很可能是‘七月初七,秋杀现身仙宫夜宴’之类的。”周楹缓缓说道,“这样,只要她在,陶县就永远是七月初七。”

  白令听得头大了两圈——永远是七月初七是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往对岸看了一眼,峡江上没有任何异状,可是江对岸却笼着一层雾,筑基半魔的目光竟透不过去:“您是说……陶县……那么大一个陶县,现在……”

  “很可能已经不在人间了。”周楹说道,“在七月初七。”

  “不是,那对岸……”

  “原本陶县所在的地方,现在应该只是破法笼罩下的一个秘境通道。”

  白令听得云里雾里,就是觉得江风有点凉。

  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法器,他就说徐汝成那小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有这脑子,他爹娘砸锅卖铁也得送他考科举去,至于到了陆吾才开蒙?

  “里面的人发现异状时,会第一时间往外传信,但我们在外面的人得等到初七,日子追上他们了才能收到。在此之前,秋杀用了某种方法,将项肇的灵骨攘得到处都是,把一帮三岳高手溜得全国跑,恐怕也是为了让他们错开杀回陶县的时间。”

  白令沉吟半晌:“只要每个人踏入陶县的时点有一瞬一时的不同,从他们自己的时间‘去’到七月初七的‘路’就不一样长,不在一条‘路’上的人不能互相联系,而不管他们进去以后做什么,时间都会以一个速度推着他们前往‘初七’……她等于是把每个追杀他的高手困在了不同的传送法阵上,任是升灵还是蝉蜕都挣不脱。”

  周楹喟叹一声:“不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升灵第一人,真够疯癫的。”

  白令:“……”

  虽然有点不敬,但您二位还挺心有灵犀的。

  又琢磨了半天,忽然,白令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等等,主上,那等我们过了七月初七,陶县会怎么样?”

  “好问题,”周楹笑了,“有两种情况,要么秋杀没撑到最后,被谁杀了。主人死,破法除,陶县会落回凡间——以我们的视角看,就是整个县城在七月初七那天全须全尾地回来,一切如常,里面的人大概会觉得自己做了场怪梦。”

  白令有点肝颤:“‘撑到最后’是什么意思……”

  周楹反问道:“陶县跟外界断了联系后,第一批进去的人是谁,你在陶县周围布置的眼线看到了吗?”

  白令道:“应该是三岳项竟,号称‘一笔倒阴阳’。此人是项肇亲兄弟,被一处出现项肇颅骨的地方引走,没逮住秋杀,立刻回了陶县。咱们在陶县附近的眼线说,六月十六凌晨,陶县刚起雾,他们还没来得及上报,‘倒阴阳’就闯了进去——他是升灵的铭文高手,一般精通铭文的人都自觉看得懂山川语,不管什么秘境都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