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70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无休止的嘶吼中,一个铁铲飞过来,砸跑了凶手。

  随后有人捡起那死衙役的火铳,朝另一边开了火。

  魔要上天,劫要落地。

  群起的牛羊举起铁蹄,虎狼也瑟瑟发抖。

  沽州暴民反了。

  东海上的太岁琴在仙器上擦出了火花,苏陵厂区一颗信号弹在半空拉出血痕,打着赤膊的劳工们潮水似的涌向高高的门槛。

  无法逾越的铭文黯淡无光,破损的法阵上半成灰的灵石乱蹦,被无数只草鞋毫不吝惜的踩进泥里。

  然后是渝州、靖州……乃至宁安。

  金平城的龙脉岌岌可危。

  太岁琴乱响的弦音甚至传到了东海海底,被照庭荡平的转生木水鬼一样,梗着脖子死而复生。

  上古魔物轻描淡写地拨开几乎难以为继的剑,无从抵抗的魔气朝那胆敢绊住他脚步的剑修碾了过去。

  “两百年前,你一声令下,万万人跟在你鞍前马后,因此以凡人身在澜沧大剑下守住金平城。”那魔物带着悲悯说道,“两百年后,你还是你,别人却已经散场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啊……”

  支修同时听见了那触目惊心的砸琴声,他本来已经涣散的神识忽然在那暴躁的乱音里恍惚,一串画面迅疾无比地从他眼前闪过,那是未来!

  司命一脉跟剑道格格不入,本来也不出剑修。支修特立独行,除了年轻刚入门时应付一下师父传的道授的业,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摸索自己的。观气运、断吉凶那一套他一直就不太行。

  然而许是飞琼峰唯一的活物与他牵扯太深,支修竟在那一刹那窥见了奚平的命。

  那是一条触目惊心的歧途,他背负着不为世所容的邪道,一生都在渡劫,为劫难打碎重塑,最后自己变成劫。

  没有人能把他拉回正轨。

  不行……

  你小子给我回来。

  困住奚平的仙器终于在他可怕的挣扎中退让了,被琴尾砸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琴铭“太岁”针似的扎在了支修灵台上。

  我说不行!

  那大魔一掌扫出,甚至懒得再给一个眼神,转身往海面去了。

  然而他倏地一愣。

  无渡海中封存的灵石山突然倒塌,成千上万斤灵石不等落地,已经和石雪一起碎成了灰,海水中剑光暴涨,直逼魔物眉心。

  海水中,那张南圣的脸居然被这一道剑气打散了。

  那是升灵中期……不,升灵后期,几乎能越级逼退蝉蜕的一剑!

  照庭剑身上现了裂纹。

  支修的经脉被灵气冲得几乎麻木,但他脸上不见痛苦之色,持剑的手纹丝不动:“混账!”

  下一刻,返魂涡再现东海。

  无数漩涡将支修围在了中间,每个漩涡上都有一张魔物的脸。

  众多南圣的面孔惊奇地注视着海底的剑修,异口同声道:“咦,剑意竟变了。”

  他本是末路的英雄,直面质对,但求无愧于心。

  不论成败地殉道而去,来往坦荡。

  然而方才那一剑,他竟重新捡起了执念,那一剑像是斩向笃定的命数,有了不死不休的意味,意外合上了“司命”的辙。

  人的修到了升灵这一步,不说变成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也早定型了。他临阵竟能改换剑意,强提一个境界!

  一双仰望的目光居然有这样的力量么?

  “有意思。”一千张嘴同时出声,上古魔物将这小小的升灵剑修看进了眼里,“你叫支静斋。”

  支修在水中的人影蓦地也分作成百上千个,照庭的剑气随之无处不在。

  漩涡不断地往外扩,又被角力的剑意逼回。海水卷起千重杀机,将正面相抗的人影与剑影一同撞碎。

  支修的剑影不断灰飞烟灭,然而湮灭了再新生……人影身上伤越来越多,剑身上裂痕越来越密。

  整个东海海底布满了剑痕,被刮成了雪山上孤峰的模样。

  那无视境界、孤注一掷的剑意透过仙器被奚平砸出来的缝隙,迎头撞上逆徒,奚平一震,戾气逼人的太岁琴消散在他掌心。

  奚平一下失去平衡,脸朝下摔在了仙器里,被渗进来的海水泼了一身。

  他本能地伸手一撑,残余的剑气仍在海水中仍打着旋,将他手心割了一条又轻又浅的伤口。

  方才几乎将自己胸骨都砸断的奚平却觉出了疼,他 “嘶”了一声缩回手,愕然抬起头……好像被师父打了手心。

  谤与誉、恩与怨、师友与仇敌、平顺与颠簸、痛快与不平,都是命数强加于人的刀斧。

  不管你被它卷向哪里,都当如铁石,不为所动。

  这是他师父亲自引给他看的路。

  奚平沸腾的神识被海水泼醒,沿着转生木,呼啸的杂音灌进了他耳朵。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了自己和转生木间隐约的隔阂……师父在那打了一道禁制。

  奚平太会解人意了,只与那禁制打了个照面,他就知道了师父的顾虑和保护。

  他想:既然不管是什么命,都应该心如铁石,那么坦途与歧途有什么分别呢?

  爱与憎又有什么区别呢?

  谁也别想安排他,梁宸和心魔不行,将离和三哥不行……师尊也不行。

  太岁琴响第一声,奚平直接从里面打碎了支修的禁制,耳边的杂音骤然变大了无数倍,与此同时,他的神识畅通无阻地勾连了所有活的死的转生木。

  几乎是一瞬间就有人察觉到了,司命大长老章珏随白烟落在一棵转生木前,面色凝重地伸手摸了一下树干。

  几条虚影随即落在他身边,一人沉声道:“元洄?”

  奚平直接将共此时印纳入灵台,盖在了灵基上,共此时印一下碎成了渣,奚平整个人像被胡乱捏碎成了一团。

  转生木易生长、不成材,喜欢乱长在峭壁石缝间。共此时印在奚平灵基上只存留了一下,世上所有的转生木“共此时”了一瞬,对蝉蜕而言已经足够了。

  东海上劫云翻滚,漩涡们聚成了一股。

  八百年的怨气冲天而去,所有死在祭坛上的人脸都出现在了漩涡上,嘶吼着撞向照庭剑。

  照庭剑应声而碎,剑光却不散,拦腰将那漩涡砍断。

  行将挣脱海水的魔头身形一阻,下一刻,死而复生的转生木林接住了剑修沉下去的身体,玄隐山现存的三大蝉蜕长老从转生木林中飞出,同时出手,生生将这一片海域从人间短暂剥离开。

  时空凝滞,劫钟响了。

 

 

第65章 山陵崩(十七)

  “天涯共此时”印不能盖在大活人身上,这就跟火铳照着脑袋来一下能把人送走一样,属于不言自明的道理,师父甚至没多嘴嘱咐。

  可奚平他不但盖了,还盖在了自己灵基上。

  飞琼峰上剑嫌甲不待见的共此时印没得善终,而其将全天下的转生木重叠在一起后,奚平的神识也被打散成了细沙,攘得遍天下全是。

  他才筑基,神识远没有那么强悍,很快就不知今夕何夕了。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一会儿徘徊在田间,一会儿游荡在废墟上。荒村与焦土上到处都生着转生木,到处都散落着他模糊的意识。

  不知飘了多久,奚平在东海之滨看见正往礁石上爬的阿响。

  阿响言出必行,一直在喊他,她随身带着的小木牌将奚平的神识引来。奚平一震,忽然想起了她是谁,也才想起自己是谁。

  于是无数呼喊“太岁”的声音扫帚似的,将他的神识扫成一堆一堆。奚平来不及与阿响说句话,神识就又从海边被拉回大陆。

  他就像个拾荒的,循着那些声音,一路走一路捡自己的脑子,每找回一分,神智就清楚一点。

  拜“太岁”的人很多,大部分都不是“不平蝉”。

  当人们不愿意再拜南圣的时候,野狐妖鬼之流自然就登堂入室,上了香案——奚平这“太岁”跟“黄白大仙”等尊位肩并肩,被一些招摇撞骗的人架上神龛,供病急乱投医的人们稀里糊涂地拜。

  他听有小孩问大人“为什么要拜黄鼠狼,以后看见黄鼠狼偷鸡是不是得作揖恭送”,正觉好笑,就听那小孩又问:“那太岁是什么?”

  大人回答:“都说是肉灵芝。”

  “肉灵芝又是什么?”

  “是一朵吃了能长生不老的大蘑菇。”

  奚平:“……”

  “大蘑菇”倒霉兮兮地捡了自己的神识就走,并骂骂咧咧地诅咒这些二百五以后吃蘑菇拉肚子。

  反正他说什么也不灵。

  他在人群中越走越深,捡回了更多的记忆——玄隐山、南矿、无渡海……一桩桩一件件,每想起一点,他脚步就慌一些。

  三哥的灵骨他还没还回去。

  师父怎么样了?

  最后他再无心听人们说什么,急得恨不能插翅飞回去。

  可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们“嘤嘤嗡嗡”地祷祝,纠缠着不让他走。

  奚平想求求他们拜别人去——他又不会显灵,他要是能显灵,第一件事肯定把这帮没完没了的人都咒成哑巴。

  然而虔诚上香的人听不见他的心声,他的神识从一群人中被弹到另一群人中。奚平也听不清人们都在说什么,在那些不似人语的噪音里挣扎得筋疲力尽。

  快被烦死的“大蘑菇神”实在没办法,抱着头捂着耳,找了个相对安静一点的地方蹲着,愁眉苦脸地想办法。

  这时,他听见旁边有人自言自语道:“雪青好看还是靛青好看?”

  奚平恹恹地瞥了一眼,见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在浑水摸鱼。别人都在虔诚地拜神,她跪坐在旁边悄悄打络子玩……难怪这里怪清静的。

  奚平心说哪个青也不正,懒洋洋道:“选蓝的。”

  少女选了雪青的线,藏在袖子里打。

  奚平“啧”了一声,又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嘀咕:“太岁保佑我找到个如意郎君嘛。”

  奚平焦头烂额地揉着太阳穴:“爱莫能助,你自己慢慢找吧。”

  “也不用很漂亮,大成哥那样干净利落的就行。重要的是心地得仁厚,孝顺友爱。话不必多,但是人靠得住。求他什么,他都能办……”

  漫天的愁苦中,少女轻快的絮语像一勺清露,奚平听了一会儿,快要炸开的头疼居然缓解了少许,便撑着头打量起她来。

  那姑娘自己把自己说得不好意思了,“哎呀”一声捂住脸。

  穷苦人家的女孩子素面朝天,骨肉略嫌局促,也不像那些小姐贵妇们一样细皮嫩肉,可她一点也不灰头土脸。自己用碎布头簪朵花,戴着也美、也别致,泛着红霞的脸上生了双葡萄似的眼,又黑又水灵,看向哪里,哪里就闪闪发光。那眼神叫奚平想起小时候祖母养的小狗,觉得她格外亲切可爱起来。

  “你挺好看的,”奚平道,“看上哪个找人说一声试试,我看问题不大。”

  少女双手合十,捂着一捧彩线摇了摇手:“太岁保佑我心仪之人也心仪我。”

  “行吧,”奚平捏着手指道,“我夜观天象,见你……那管事的星熠熠生辉,在那个哪……反正是个不赖的位置,能走三年大运,必姻缘顺遂、平安发财……”

  少女听不见他说什么,不等他话音落下,便又叹了口气:“可是大成哥也去‘忠义大帅’那了,他们说‘忠义大帅’以前是个响马,根本不想为了谁讨公道,就是想趁机起兵谋反……那不是掉脑袋的事么,我劝他不要去,他不听我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奚平入鬓的长眉飞了起来,“你管这叫‘靠得住’,看人怎么跟配色一样瞎?”

  少女嘀咕道:“一天到晚兵荒马乱的,太岁,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自身难保的假太岁愣了愣,无言以对,只好坐在一边,跟她一起发呆。

  忽然,少女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慌忙收起了手里的彩线,跪正了。

  奚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一个蒙着脸的人前呼后拥地走进来,身上带着股腐臭味。奚平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灵窍开毁了的邪祟。

  那邪祟也不是不平蝉,“宁死霜头不违心”那句话好像都不知道——这些散装的邪祟随便捡个名目就到处鬼混,变几个戏法就会被当成救苦救难的仙尊座下弟子,还不如不平蝉呢。

  奚平只见这货进来就开始胡说八道,当着“太岁”的面讲“太岁”的道,胡扯白咧一通。人们听得五体投地,都管他叫仙使。

  天机阁迎回来主持大选补龙脉那位才叫“仙使”呢!什么臭狗屎也配?

  奚平看得拳头都硬了,只恨不能作祟。

  狗屎的“仙音”喷得告一段落,享受了众人朝拜,一个后背佝偻的瘦小男人两眼冒着狂热的光,虔诚地给他倒茶,刚要亲手奉上,又自惭形秽似的缩回来。他在自己身上来回擦了几遍手,忽然看见了那偷偷打络子的少女,眼睛一亮,招手道:“阿花,快过来!”

  奚平皱起眉,伸手一拦:“慢着。”

  可他身体远在东海,碰不到真人。

  少女局促地站了起来,打了一半的彩线掉地上都没注意,径直越过奚平的手上前,嗫嚅道:“二叔。”

  瘦小男人把茶盏递给她,命她伺候那臭不要脸的老邪祟:“快去,给仙使奉茶。”

  然后又涎着脸,一脸讨好地对那邪祟道:“这是我大哥家的侄女,模样还算齐整,也机灵,没许人家呢。”

  邪祟的目光从蒙面的破布下伸出来,蛇信似的在少女身上舔了一下,像是笑了。

  瘦小的男人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推了少女一把。

  她无助地一踉跄,瑟瑟地发着抖,落到了邪祟身边,被一只冰凉的、生满蛇皮疤的手抓住了。

  岂有此理!

  奚平猛地站了起来,可别处又响起了呼唤太岁的声音,他被牵着飞了出去。

  等等,爷没要走呢!爷先弄死这王八蛋!

  可这由不得他,他只是一团被虚伪的神龛甩来甩去的神识。少女仓皇的目光四下求助,麻木的旁观者们欣慰地朝她露出空洞的笑容,她方才打了一半的彩线络子被无数只脚踩过去……廉价化工染的便宜线头贱如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