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2章
仙仙桃
3 年前


保留着部分化形前记忆的染蘅,自幼便十分敬重赋予了她第二次生命的染荨,即使一年到头能见到染荨的次数不多,她也从未改变过把染荨视作自己一生榜样的想法。
岂料染荨迈入不惑之年后,竟突然在意起了染蘅的终身大事,屡屡催促染蘅早日寻觅爱侣,让想要效仿染荨,祈灵延续血脉的染蘅头疼不已。
这不,口头规劝无果,还改变策略,强行提供定情信物了。
“大好日子,不该为此等俗事乱心。”染蘅行至案边,将锦袋锁进了书案抽屉中,“札记也写完了,睡前先去两仪苑散散心吧。”
坐落于内城正中的两仪苑,乃四国鲜花草木的浓缩、汇集之地,也是天性亲近植物的染蘅每次来太乙必然前往的地点。
终究年轻气盛,枯坐半日得以解放,染蘅的心情难免雀跃,吹熄烛火后,她便动作迅疾地换风帽,披大氅,又一次离开了竹倚斋。
——快到子时了,要避人耳目,就得赶在最后一场承绪大礼结束之前回来。
染蘅望了眼正飘落鹅毛大雪的天穹,便抬腿跨坐到了阑干上。
“雀儿——”
伴随着自己的呼喊,染蘅纵身一跃。
“——啁!”
呼声刚落,一道清脆鸟鸣便划破了夜空。
只见一只白喙赤足的艳丽青鸟,倏然从天而降,踏雪而来,飞掠至枯荣庐,稳稳接住了半空中的染蘅。
此鸟乃青阳国主代代传承的御兽——帝女雀。
染蘅在今晨的青阳承绪大礼上与帝女雀缔结了第一道血契,得以与其气血相融,进行心灵交流。
青阳之国,终年春光明媚,木气萦绕。
而良禽向阳而飞,择木而栖,最喜在春和景明、枝繁叶茂的青阳筑巢,也最喜与属于少阳体质,见阳则欢,近木则喜的青阳国人接触。
身为第四代国主的染蘅乃青阳这一代体质最强健,木气最丰沛的人,因而她与帝女雀相交不过半日,便已像老友般亲昵。
“雀儿,带我去两仪苑,要快要隐秘。”
染蘅坐在帝女雀的背上,一边抚摸它光滑柔顺的羽毛一边笑道。
“啁啁…”
帝女雀却不安地扑棱了几下双翼,连啼鸣声都变得低沉了些许。
两仪苑深夜无卫队驻守,但两仪苑四方却由‘四柱’包围——四柱中实力高强的能人异士时刻观测着周围的动态,见到鬼祟之物,便会一齐出手拦截。
帝女雀虽是翱翔天地、通晓人性的上古神兽,却也是只拥有爱美之心的正常雌鸟,它害怕自己美丽而珍贵的青羽被这些高强灵士给误伤。
染蘅读出了帝女雀的不安,抚摸得更加柔缓:“别怕,他们认得你,不会出手阻拦。”
“啁——”
帝女雀这才放下心来,疾如离弦之箭,迎雪腾飞上天。
*
须臾之间,帝女雀就把染蘅从内城东的青阳宫带到了内城中的两仪苑。
两仪苑乃灵地地脉所在,鲜花草木,沙粒乱石,应接不暇,数不胜数。
饶是在青阳国见过无数奇花异草的染蘅,也叫不出两仪苑中每一株花草的名字。
帝女雀听从染蘅的指挥,迅速绕了宽广的两仪苑一圈,而后便冲着两仪苑的中部地带飞去——它要去供四国国主共商国是所用的无极殿外。
无极殿正殿外有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由黑、白砂石自然形成,半黑半白的对称大圆盘。
大圆盘加上其黑、白半圆中各自包含的白、黑色对称小圆点,恰能象征‘世间万物阴中含阳,阳中含阴,阴阳互相包含’之意,因而大圆盘又叫做阴阳太极盘——
无极生太极,太极本无极,共筑天地两仪。
染蘅从帝女雀的背后跳下,立于太极盘的中心,遥望正前方的无极殿,任雪花浸透自己肩头。
明月高挂,大雪与花香互搏,相继在染蘅眼、鼻争宠,然染蘅此时却无心顾念。
对染蘅而言,今夜将是她放纵自我的最后一夜,待她以国主的身份走进无极殿那刻,她背负的便多了千家万户。
“曾几何时,我也是一株生长在山野林间无人知晓的寻常草木。若非亲尊祭血呼唤,我早已枯索,化作尘土。”
“我为亲尊所育,为青阳所养,血肉皮毛皆非自身所有。既得天独厚,承此重任,定殚精竭力,不负众望。”
似乎感受到了染蘅心情的沉重,帝女雀缩回娇小原形,跃到了染蘅的肩头,轻啄起她的脸颊。
“险些忘了我是为散心而来…雀儿,多亏有你相伴。”
思绪被打断,染蘅心头一松,便揽着帝女雀,仰躺到了太极盘上。
心情放松之下,仰望着满天飞雪,抚摸着柔顺羽毛,不免生出困意。
坐落于两仪苑西北方的‘星柱’醉梦阁尚未敲响报时的荏苒钟,染蘅索性把眼一闭,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偷闲小憩。
帝女雀不忍惊扰,也温顺闭目,栖在她的怀中。
一人一鸟,皆沉醉于这深冬雪夜的片刻静寂,因而她们未能察觉有一片泛着紫光的奇异雪花飘落到了她们当中——
雪花穿过染蘅氅衣,没入染蘅胸口,却没留下丁点水渍的痕迹。
*
子时的钟声敲响时,帝女雀刚把染蘅送回了枯荣庐,它不喜雪天寒湿,任务达成,便直上九霄,回云间栖息。
主房兰栖筑在枯荣庐的第三层,染蘅小憩片刻,困意却愈发浓厚,忆起翌日没有要事,便回房摘帽脱衣,简单梳洗,不着一物地入榻深眠。
四国国人受阴阳四气影响,形成了四种不同的体质——青阳国人为耐阳喜木的少阳之体,朱明国人为耐阳喜火的老阳之体,白藏国人为耐阴喜金的少阴之体,玄英国人为耐阴喜水的太阴之体。
又以躯身辨性,按总体胸、腹特征,划分出了前胸平、下腹陡的男乾之躯与前胸陡、下腹平的女坤之躯。
阳即日,日即乾;阴即月,月即坤。
然而正如两仪苑的太极盘所示,乾坤日月互斥互驳,却又相辅相成。
当阴阳相抱,日月相交,乾坤相融时,二者便合而为一。
四国国人的体质、躯身亦是如此。
因而四国中非阳乾、阴坤体躯之人,均融合乾、坤两种躯身的特征,又可谓之‘并逢之躯’。
少阳坤体的染蘅,正有着这样的并逢之躯。
平常百姓,不愿坦襟露腹,多着里衣、亵衣就寝,然蘅草所化,遵从自然的染蘅,却最喜以坦无一物的状态坠入梦乡。
或许是两仪苑的美景刻进了心田,染蘅觉得今日的梦乡格外芬芳、软绵,迟迟不舍离去。
她不去想今时何时,自己又睡了多久,若不是隐隐感应到竹林躁动,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动。
“……欸?”
然而睁眼那一刹那,染蘅就被吓到完全清醒了——她的胸口,竟埋着一个头发半黑半白的赤身少女。
这是玄英国人,还是白藏国……啊!
感官霎时清晰,陌生少女喷洒在胸间的吐息扰得染蘅头皮发麻,意乱心慌,她一时不知该先出声叫醒少女,还是该先动手把少女挪出自己怀抱。
“咯吱…”
偏偏此时竹楼作响,枯荣庐有人来访。
没时间想这些了!
染蘅撑起身子,正欲抛下少女更衣迎客,化解当前危机,却不料怀中少女竟在此刻发出轻吟,转眼苏醒。
“嗯…”
“姑娘,你为何会在……”
染蘅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息——她被少女仰首显露的惊世容颜给弄失了神。
只见少女肤白胜雪,眉黑如黛,眸清似水,流盼生辉,雪肤黛眉照应其黑白均匀的及腰长发,足有一颦一笑牵人心肠之威。
青阳气候养人,染蘅见过的貌美佳人不少,却无一人能与眼前少女媲美,此时她忘了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情不自禁地倾吐出心中感受:“天…仙……”
天仙般的少女闻言不见喜色,反倒一脸痛苦地垂下了螓首:“唔……”
染蘅这才回过神来,担忧地询问:“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她额间的嫩叶印记却突然迸发出金光,发烫至疼痛。
糟糕!
少女颈后同时乍见金光,不祥预感直串染蘅脑海,她一手撑着自己身子,一手捂着发烫契印,努力张口想要说出些什么。
然而因后颈疼痛又重新跌回她怀中的少女和遭人猛然推开的房门却合力把她的话给堵了回去。
“——阿蘅,你这儿为何会出现缔结缘契之象!”
瞥见闯入兰栖筑的那位兴奋的不速之客,染蘅整个脑袋都变疼了。


第3章 缘契
鸿蒙七十三年元月二日,辰时五刻,太乙内城‘月柱’玉镜台。
快有二十年了吧。
伐柯在踏上台内由玉石堆砌供上下通行的揽月阶时,扶着她头戴的冠帽,眯眼望了眼顶上的碧云天:快有二十年,没有在春辰时分来玉镜台了。
在太乙城,木气浓郁的寅、卯、辰时被城民合称为‘春时’,春时即便下雨,也惠风和畅,春意盎然,更别提今日春时正阳光明媚。
倘若伐柯并非一名纯正的阴坤体躯之人,大抵也会感到心旷神怡吧。
伐柯不是她的本名,自她在鸿蒙五十年腊月王侯鉴接任玉镜台台主一职起,伐柯就成了她的专用代名词。
每任玉镜台的台主都叫做伐柯。
被冠以伐柯之名的她们,不属于四国中的任何一国,只属于云、日、月、星‘四柱’中的‘月柱’玉镜台,所以她们的职位交替不受国主更新换代的影响。
伐柯本为‘欲制伐木斧柄,必先拿斧砍柴’之意,玉镜台掌管、记录着四国国人婚姻与缘契的状况,恰似助力砍柴的那把斧头。
虽为助力之斧,但她们玉镜台正厅婵娟厅悬挂的却是‘无为而治’四个大字。
终身大事,当顺天应命,切不可强求,而她们能做的,也不过是等待有缘之人的登门呈报罢了。
上任二十余载,伐柯早已不必事事亲为,即便被哪家达官贵族请去证婚、祝贺,也是对方来配合她的时间。
毕竟上任之前的她,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白藏国人,而她寻觅到的一生伴侣,同样是一名属于阴坤体躯的玄英国人。
两个阴坤体躯的人凑在一起,当真吸收不到半点木、火阳气,所以哪怕她健康的体魄能够适应太乙所有的气象,也依然没改掉她喜阴厌阳的本性。
然而如此厌烦阳光的伐柯,今日竟然在初阳高升的辰时,换好了繁琐的特制长袍,一路快马加鞭,从自家宅邸赶来了玉镜台。
她当然不是专程挑冷清时间来台内视察。
尊客驾临,她岂敢怠慢。
思忖时,伐柯已在揽月阶阶石的传送下,从玉镜台最底层来到了最顶层九层的瑶镜厅外。
层数越高,就意味着离太阳越近,伐柯一刻也不想停歇,急不可耐地走下了揽月阶。
“老身来迟,”
伐柯理了理冠服,又催动着可操控金石的觅金之力,让眼前阻挡她与尊客见面的那扇厚重玉石门自行朝里打开。
“让青阳圣尊、青阳国主以及……”
伐柯跟着自己的视线,一一念出尊客称呼,却在看见那名坐在染蘅身旁,穿着简朴,容貌出众,秀发半黑半白的面生少女时愣了一愣:
……这就是青阳国主的契侣?生得倒是倾国倾城,可这发色…也只有灵子才能如此匀称了吧。
“…以及国主的有缘人久等了。”
思绪只是一瞬间,在被人察觉有异之前,伐柯已经作着揖把话给补充完整了。
“台主言重了…”染蘅在染荨咄咄目光的逼迫下,咬牙牵起了自己身旁的懵懂少女,引导其与之一齐还礼,“是我们的唐突造访,叨扰了台主。”
天知道染蘅有多不想见到她正前方这位手捧紫缕良缘簿,头戴紫晶九曜冠,颈挂紫玉曳月坠,身穿紫棠弦月袍,却鹤发又童颜的中年妇人。
不…天不知道!
天若知道,又怎会让她在立下终身报国豪言的第二日,就遭受了命运的戏弄?
染蘅第一次对天意产生了不满。
她额上的契印,分明是证明她与天地有着联系的存在,为何会突然因为一个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无须祈灵便自主化形,却连自己多大,之前本体是什么都给全忘记了的陌生兼野生灵子而发光发烫?
‘结契之士,一逢天赐眷侣,即召金光,镀紫气,互缔良缘。’
染蘅虽还记得幼时在书中看过的这句话,也认识一对十年前便意外缔缘,至今仍未定缘坐实关系的不凡契侣,却从没想过这种罕见之事会落到她自己的头上。
她自认自己在交友往来上足够敬小慎微,从未做出过什么僭越之举,可她再怎么提防,也提防不了从枕衾里凭空冒出来的大活人啊。
冒也罢了…咋就偏挑她回归本我,坦无一物睡大觉的时候冒,还被最不该撞见的人给撞了个正着!
这下好了,她就像坑蒙拐骗似的,把一个心智正常,能读书辨意,却写不好字,也缺乏世间常识的妙龄少女给带到了玉镜台来登记成为契侣。
若不是她声称要细水长流、循序渐进,恐怕亲尊已让她们当场定缘结为正式的眷侣了。
不过定缘尚可毁缘…更莫提登记在簿主要是为警示他人,她们已与有缘人相逢的缔缘了。
加上清楚此事详情的人屈指可数…
尽管她占了人家便宜是个不争的事实,但终归没真正坏了人家清白,待其懂得人情世故,时机也趋于成熟,她们再解除关系即可。
“…蘅…染蘅……染蘅!”
雪黛兀自纠结了许久,要不要出声提醒牵着她的手走在她左侧,却跑神到忘我的这位丰颀女子。
她比染蘅足足矮了半个头,若叫喊出声,定会引起不远处边走边交谈的两位长者注意,她虽不明白两位长者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却能感受到她们气质的不俗,以及身侧之人对她们的忌惮。
她拥有意识后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染蘅。
染蘅教她穿衣,为她取名,又告诉了她许多她不曾知晓的事,她不想害她为难。
可若不出声…
那位让她跟随染蘅来到这个四处都挂着红绳白镜子的古怪地方,外貌与染蘅有七八分相似,但瞳中缠绕枝叶线条的那只眼睛却与染蘅不同的青衣长者,似乎察觉到了染蘅的心不在焉,每当视线扫过她们所在之处,脸色都会暗沉几许。
她不是没想到更为隐秘的晃手提醒之法,然而根本不起作用,也不知是她的力度不够、方式不对,还是染蘅走神走得太过。
眼见青衣长者有意朝着她们的方向靠近,权衡之下,她还是选择了叫喊出声。
“啊?雪…雪黛,怎么了?”
蓦然听见占据自身思绪的人出声,染蘅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不等回话已领悟对方用意,染蘅心念一转,忙松开只敢轻捏对方指尖部位的右手,伸进自己左袖暗兜里掏出了一个锦袋。
随后又挂上一抹没到虚假程度的浅笑,俯身将她从锦袋中取出的那枚细小物事,递到了对方跟前:“雪黛,这是亲尊托我送你的相识之礼,你且收下——”
“——收什么收?你就不能亲自为她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