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50章
仙仙桃
3 年前


于是她让所有正在忙着寻找狙如踪迹的将士们都退后散开,把狙如频繁出现的那片区域给她空了出来。
随后她便凭借重睛那双几乎没有死角的重瞳之目,在狙如又一次冒出地面之时,踏着迅速飞奔而去的老吾一跃落地,给那只起码戏耍了他们两刻钟的狡猾“地鼠”一个足以让它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的暴烈火拳。
“这真的能算是一头凶兽吗?”
将士们的欢呼声在她挥出拳的同一时间响起,她却没有忍住替将士们把他们心里的疑惑给道出来。
“怎么就不算了?狙如在凶兽录中的排名可并非作假,而它当年做过的那些恶也不是隐迹十年就能够一笔勾销的。”
看到狙如的尸首碎化成光点的那一瞬,染蘅就叫帝女雀加速赶了过来,她虽是在对着神色茫然的炎炘说话,但眼神却一直锁定在自她身后跑出、赶到狙如尸首消失位置的雪黛身上。
只见雪黛站定之后忽然伸出她的一双玉手,试图去把狙如尸首碎化而成的那些细碎光点都拥入自己怀中。
炎炘正要询问染蘅她们在玩些什么把戏,就见那些原本还在往天上飘的零星光点全部聚集到了雪黛的手心,直到雪黛收手才重新向上飘浮、消失不见。
“好啊染三,嫂夫人有这样的本事你居然也瞒着我不说!你猴戏看够了,总得付我点赏钱吧!”
炎炘忍无可忍,一把扯住了染蘅的衣襟痛骂道。


第79章 落差
染蘅这次的朱明之行收获颇丰。
原本她只是在雪黛恢复的记忆片段中看到了一些让她在意的画面才起了要同炎炘一起参与这个月捕兽行动的想法,好确认她那些关于真凶来历的猜想是否正确。
但真的来到了朱明,她才意外发现自己离十二凶兽复生的幕后真相已经不远。
那位幕后真凶似乎认定她无法找到绝对性的证据,竟近乎挑衅地把这次凶兽出现的地点定在了能够让她望穿其真实身份的故地。
而她的夫人虽然并非凡胎,还能够凭借自身被唤醒的微弱神力读取狙如死后的记忆,但她夫人能看到的这些记忆并不完整,比对过后还与蛊雕的那些记忆无差。
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不说,这还致使夫人的一大能力被提前曝光在了众人面前,想必不消三日,此事就会传到真凶耳中,而她也不敢断言真凶听到之后会不会做出一些战略调整,最终导致她从夫人那儿看来的记忆画面产生偏差。
单从这点来看,她似乎损失大于收获。
但在猜到了真凶身份,又确认了此时已有将近一半的凶兽毙命之后,她便觉得那幕后的真凶能够构成的威胁已经不足为惧。
既然她确实无法立马找到能够揭穿真凶面目的关键性证据,也还有着一些情理方面的顾虑,那她就只能耐着性子陪那位真凶继续“玩”下去,也好在观望的过程之中摸清真凶的真实目的究竟为何,竟值得其赌上现今拥有的所有。
不过,她能如此游刃有余都是基于目前真凶还未叫复生后的凶兽残杀过一名百姓,倘若那位真凶之后真的使唤剩下的凶兽残害了一人性命,哪怕让她采取一些不道义的手段,她也要把那位自甘堕落的真凶揪出来,再拖到大众面前进行曝光和审判。
而托了缘契的福,她跟夫人现在已经不用出声交流就可以隐秘商谈。
虽然无权指挥朱明军卫的她不得已曝光了夫人可以延长碎化光点持续时间的能力,但除了她跟夫人以外,场上也无人能够知晓夫人触碰的光点内部其实储存着死者生前的记忆,且她夫人还能够读取这其中一二。
所以她只需要将夫人外泄的神力塑造成一种近乎戏法的花哨招式就能够堵住在场之人的嘴巴,哪怕他们心中不认可,也想不清楚缘由。
而把夫人的神力外泄曲解为玩弄戏法,看似有损夫人之名,但却能让夫人在外人眼里的形象再度上升一个台阶,毕竟能玩出这般超出常理的“戏法”已经足以证明她夫人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灵士了,招式花哨却无用总好过空有灵士身份却全然不会出招吧。
染蘅不打没准备的仗,炎炘的激烈反应自然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比起染蘅自身而言,反倒是回过头来见到炎炘突然上手揪住染蘅衣物的雪黛显得更加紧张慌乱。
分明自己才是听从染蘅安排的人,雪黛却还要违背自己的良心选择撒谎,说是自己怕提前透露炎炘不会相信才刻意隐瞒到了此刻,叫炎炘莫要错怪染蘅。
而炎炘果然也不敢对雪黛如何,听到雪黛情急之中喊出的话语后,她也只能悻悻地松手,再对全程作壁上观的染蘅补上了一句并不真诚的道歉。
“染三,你可真够意思,就欺负我没有嫂夫人这样的爱侣疼是吧?”
炎炘心气不顺,向无辜的将士们下达即刻回堡的指令时都流露出了几分怒意。
染蘅也知单凭雪黛的拙劣解释无法让炎炘信服,上路之前,她便主动向炎炘阐述了自己想好的另一个版本的说辞,中途还把自身刻意隐瞒的行为塑造成了害怕这种华而不实的超常招式提前曝光会害得雪黛被外人当成怪人看待的体贴举措。
无论是主动捕捉还是不慎触碰,朱明灵士在狩猎过程中都多多少少会接触到那些原是野兽的尸首碎化而成的光点。
然而那些一碰到就会自动穿体而过的光点,在一无所知的朱明灵士看来更像是一种近乎雾气的存在。
炎炘虽觉染蘅话里有诈,却也找不出什么破绽,于是唯有借着雪黛为了护住染蘅不惜撒谎的行为冲着染蘅抱怨两句。
“哟,这种时候就肯承认自己名花无主了啊。”
自炎炘的娘亲不幸身亡以后,染蘅每每看到炎炘心里都会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种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减反增,但在不需要替炎炘解围的时候,她明面上对待炎炘还是随性居多,因而她也不会专程挑一些让炎炘听着舒服但却会让她自己不太舒坦的话来讲。
“我受够了!你让我两句是会死吗?!”
揍也揍不得,损也损不赢,浑然不知的炎炘这会儿看着染蘅就觉得心烦,她跨坐到驺吾背后就立马叫驺吾跑了起来,像是生怕自己被染蘅追上一样。
“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边的人,才更应该担心自己的小命。”
然而染蘅没有急着唤来帝女雀追赶,只望着炎炘远去的背影,别有深意地喃喃了一句。
*
“都怪你这张臭嘴!”
只要条件允许,炎炘就会想尽办法黏在寒涟身边。
她在染蘅那里受了一肚子的气,本想回到焚雀堡寻求自己的心理安慰,却没料到回堡之后,她就再也找不到寒涟的踪影。
尽管炎炘知道自己说的话从没被寒涟放在心上,但她清楚寒涟的软肋,以为寒涟难得来朱明做一回客,不需要她强调都会等着她这个主人家和同样是宾客的染蘅她们归来,然后再一同折返太乙。
充满自信的她,在离开焚雀堡之前还刻意嘱咐过炎炀不要传音转告她任何有关寒涟的消息,以免导致她捕兽分心。
为此她还刻意命令过赤晞为首的将士们不得把战报提前泄露给焚雀堡的任何人,她要自个儿带着捷报返回焚雀堡,再亲口告诉给她如今最为重视的那两个人。
可惜炎炘的美好设想,在她马不停蹄地赶回涅槃宫的那一刻便顷刻崩塌。
涟儿不仅跟着姓钧的提前走了,还是在她离开焚雀堡的后一刻钟就收拾好了行李、召集好了人马,动身返回了太乙,这叫原本自信满满的她情何以堪。
特意筹办的露天篝火晚会已然如期开幕,她却找不到可以当场邀约之人。
许是见她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天的样子可怜,染三都放弃了跟嫂夫人一同跳舞的机会,一声不吭地站到了她的旁边,她心里闷得发慌,正愁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地方,既然染三自己主动凑了过来,也怨不得她借题发挥了。
“我嘴是臭,但你也没好到哪去啊。”
果然不出她所料,就算染三采取的行动看着是在无声地慰问她,但她也绝对不能指望从染三的嘴里讨到什么好听的话。
“咋了,平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这么点挫折就把你给打倒了啊?你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杀尽天下凶恶吗,怎么亲手斩杀了一头凶兽反倒高兴不起来了?”
“说得好听点叫凶兽,说得难听点那不就是一只会钻洞的耗子吗?谢谢你让孤陋寡闻的我长了一个见识,原来在你们青阳打死一只耗子就能高兴一整天啊。”
“我说过,不能因为凶兽现在表现得无害,就可以把它们往日犯下的过错给一笔勾销,你怎么不记在心上,还要给狙如安个这样的名啊?”
“凭什么要我记在心上?这里是朱明又不是青阳,我说的话才是金科玉律,你咋不把我的话记在心上,说话让着我两句呢?难道非要我生气骂你几句,你才觉得舒服?”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说的就是她,斗嘴她是不在行,但耍浑她可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染三本来就知道她心情不好了还来火上浇油,不就是为了讨她两句骂吗?
还是说她误会了染三,其实染三每次被她骂的时候心里都在暗爽?咦——要真是这样,她可得找个机会悄悄提醒嫂夫人一声了。
“欸,你这是什么眼神?怎么搞得我才像需要慰问的人一样?”
染蘅一直低头盯着炎炘,忽然发现炎炘的表情起了变化,投向她的眼神也变得古怪了起来,顿时察觉有异,连忙喝止道:“虽然我不清楚你这会儿在瞎想些什么,但要切记轻敌才是兵家之大忌,在十二凶兽没有全部覆灭之前,绝不可太过松懈大意。”
话音还未落,看到炎炘又眼神一黯蔫了下去,染蘅又立时改口道:“不过嘛,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还是值得庆祝一下的。你为朱明的剿凶行动开了一个好头,哪怕最后剩给白藏和玄英的凶兽都是最强的那几头,我们几国联手也不见得就会落于下风。”
“你是故意提起白藏和玄英的吧!我现在听不得这两个词连在一起!”
劝慰的话似乎起了相反的效果,但见到炎炘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染蘅反倒宽心了许多。
她并未否认炎炘脱口而出的气话,只是抬头望着此时自地面冉冉升起的那些火红灯笼,由衷地感叹道:“你还是要这个样子,才像个鲜活的人。”
“而我并不反感这样的人。”


第80章 渊源
在炎炘的设想中,如果寒涟没有提前离开焚雀堡,那此时她应该邀请寒涟去到了她们炎家的领地。
她们朱明这些拥有领地的门户,没办法像其余三国的腐书网一样轻易盖出赏心悦目的高堂大院。
所谓的领地充其量也就是把几个大一点的土屋圈到一起,再绕圆围一面土墙安一扇大门,然后在围起来的土坝里找一块合适的空地铺上粗糙的土制地砖用来安置亲人的墓牌,就已经算得上有头有脸。
横竖大伙都是一样,这样的领地不拿出去跟人家比倒还好,但一跳出朱明跟其他国家对比,就难免会显得自家的有些简陋。
炎家的领地亦是按照朱明的标准形式建造,即便冠上炎家之名,炎炘也不觉得单凭她们家那样简陋的一块地就能够触动得了长期生活在玄英、天天看着那些其余国家绝对无法复制的壮丽海底建筑长大的寒涟。
她只是想带着她的涟儿到她娘亲的墓牌面前,在恰好升起的火红灯笼的映照下,向涟儿表达她迟来却真诚的歉意。
九年前的那晚是她不识好歹,以为是自己的生辰之日,又成功邀约到了涟儿重返她们的相逢之地,就可以随心所欲。
彼时她被重睛选为朱明的下一代国位继承人已近半年,自认从身份地位上都已经足以与涟儿匹配,但彼时距她娘亲不幸离世也就只比半年多上了那么一点,她自是无法完全沉浸在喜悦当中。
不如说正是因为无法完全沉浸,她最终才会做出那件让她后悔了足足九年的事。
分明是想要借着良辰吉日对涟儿一诉情肠,但还未进入正题她却忽然忆起了为她指明要如何寻觅今生相守之人的娘亲。
她与涟儿的初逢之地,又是管理灵地丧葬的蝉蜕观所在之处,如她娘亲这般本就身份尊贵又是为民捐躯而死的烈士,在蝉蜕观用来向民众展示何人值得被四国共同祭奠的那几个存放墓牌的大堂中都必然占有一席之地。
于是她心血来潮地对涟儿提出了转移阵地的要求,那时她既希望能在娘亲的见证下对涟儿坦白心意,又希望她带着自己心仪之人去看一眼娘亲的墓牌也好慰问生前总是放不下她的娘亲,让娘亲不再担忧她今后的生活。
然而后来回想,她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做法有多愚蠢,即便这之后她未曾口出狂言,与涟儿大吵一架,也不见得结果就能好到哪去。
要怪就怪她当时确实太过年轻,自以为早熟却又全然不通人情世故,不然她又怎么会做出带着心仪之人到一个满是墓牌的幽寂之地坦白心意的诡异举动,怕是整个灵地除了她之外都找不出第二人了。
当然,她犯下的错还不单单如此,说是她当时与涟儿大吵了一架才导致后来涟儿对她避之不及,但这场架之所以能吵起来,还是源于她的年少无知。
本欲早日坦白自己的心意,好让涟儿早日正视她的存在,但她当时却连异国通婚的基础——了解并包容彼此的文化差异都无法做到,也怨不得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虽然灵地如何形成四国之人都早有共识,但在她们朱明的某些地方却还有着一些不为他国之人所知的民间传说。
这些民间传说只符合她们朱明当地的文化,若是流传出去反而会被他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因而即便她们听信了此说也从不敢在外宣扬。
就好比这些传说之中人气最盛却从来都没有人见证过的丹鸟浴火重生之说,尽管谁都希望能像传说中的丹鸟一样获得第二次生命,但这样的说法却完全违背了世间公认的尸解之理,注定不能摆上台面。
而最早一批阐释尸解之理的成书又是自玄英传出,也就注定了她和涟儿会在尸解之事上产生分歧。
其实当时的涟儿特别的温柔和善,就像她初见涟儿的那晚一样让她难以忘怀。
无论她诉说什么,涟儿都愿意倾听,无论她提什么要求,涟儿都愿意配合——先是让涟儿陪她走走,后是回醉梦阁辉映处,最后又转移到楼下的蝉蜕观,全程涟儿的脸上都没有不耐烦,还隐约藏着一些心疼和愧意。
她知道,涟儿是愧于自己第二次见到她时没有想起她们之间还有过一段过往,而心疼则是因为当时的她在涟儿眼里只不过是一个比自己年幼几分却已经体会过丧母之痛的小妹。
所以涟儿哄她、陪她,都只是想要安慰她,希望她能够早日走出伤痛。
而她情绪上头,却觉得涟儿说的那些诸如“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不要老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之类的话全都听着如此刺耳。
于是她大放厥词,厉声追问:“你凭什么就认定了人死不能复生?”“是不是因为死的人与你自己无关,你才能说得出如此冷漠的话?”
事后回想,她都恨不得给自己的那张臭嘴呼几个巴掌。
真实情况却是她那双该呼在自己嘴巴上的手,全都像铁钳一样锁在了涟儿纤细柔弱的双肩之上,明明涟儿当时的身量还要比她高出几分,却被她失去理智的丑恶面目吓得宛如撞见豺狼虎豹的家养小兔。
朱明玄英分别位于灵地的南北,涟儿从小所处的环境与涟儿从小接受的教育,其实都与她有着天差地别。
她本不是心生奢念之人,她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早在见到涟儿的第一眼开始,她就看穿了她不是涟儿愿意与之相守一生的那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