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第4章
故意导师
1 年前
故意导师
1 年前
新学期课表下发到了班级微信群里,此时距离第一节 课的时间还很充裕,夏明深吃完早饭,把昨晚堆在洗菜池的碗洗了,背上书包,锁门,上学。
云城小区离C大有一段路,夏明深刷了一辆共享单车。他新买的手机里联系人不多,因此未读信息就会特别显眼——岳倾在今早凌晨,给他推荐了一位好友。
是庞不是胖。
死而复生毕竟太过离奇,夏明深暂时没有联系过去老同学的打算。在目前的这种情况下,能让岳倾主动去联系并告知自己的存在的,只有可能是两人共同的死党。
况且这个昵称起得显眼,夏明深不用猜便知道是谁。
他点击了好友认证。记忆中,胖华一向是晚睡晚起的一把好手,能踩点绝不早起起床一分钟。夏明深估摸着他现在还在会周公,认证后便将手机锁屏,放进了书包,一路骑到学校门口,才重新点开微信——
然后被海量的未读冲到当机。
夏明深退出,再登入,就这短短的时间,胖华又连发数条语音,仿佛怕一停下,这个微信号就会立刻变成空号一样。
夏明深划到聊天记录最开始,七点五十六分,胖华那时还肯一个一个按键打字:
[是庞不是胖]:听说你活了?
[是庞不是胖]:卧槽是真的吗!
[是庞不是胖]:你住哪儿呢?我去找你去!
[是庞不是胖]:岳倾去C大了,你是不是也在C大?
[是庞不是胖]:还住在云城小区?
[是庞不是胖]:怎么没人说话?你干啥呢?
接下来他失去耐心,语音一条一条发进来。
[是庞不是胖]:姓夏的,你闹什么呢?加了好友连话都不说一句,还算不算朋友了……
[是庞不是胖]:你还不回我微信,故意吊人胃口呢!我跟你说,你这样我可翻脸啦……
[是庞不是胖]:快点!说句话!
夏明深忽略中间,直接跳到最新的一条,胖华的语气变得显而易见地焦躁起来。
[是庞不是胖]:你是夏明深吗?你怎么不说话?这个是谁的微信号……不会是岳倾拿来骗人的吧!他又发什么疯……
夏明深正要回复他,胖华的语音通话便急不可耐地打了进来,夏明深立即点了接通,可接通语音后,胖华在那边急促地呼吸,就是不说一个字。
夏明深说:“……胖华?”
好半天,胖华才答话说:“你是人是鬼啊?”
夏明深说:“你猜呢?岳倾会把鬼的微信给你吗?”
胖华应该是狠狠吸了个鼻子,一个二十多的大男人流泪是挺丢人,胖华花了半分钟平复好心情,才半骂半气道:“我管你是人是鬼……”
胖华大学毕业后成了个自由摄影师,凌晨时岳倾联系他,他还在沙漠边缘拍骆驼,得了信儿后匆匆忙忙就定了最近的一班飞机,下午就赶到了,在C大校门口将夏明深迎了个正着。
多年不见,胖华变了不少,差点让他不敢认——他留了半头长的发,在头顶上自来卷成一团,乱得有如钢丝球,抖一抖还能落下几粒沙。
青年的身板厚实不少,有个能独当一面的样子了。相比之下,夏明深还是个高中生模样,鲜嫰青涩得都能掐出水来。
“你小子!”他扑过来大力抱住夏明深,手抖的像老头,猛锤一下他的肩,“以后别再吓唬人了。”
夏明深也用力回抱他。
激动过后,他们落座在一家小餐馆,胖华亢奋过度,点了一桌子酒水,要和夏明深一醉方休。
胖华格外庆幸——以夏明深的性子,一是为了避免打扰别人的生活,二是怕吓到旧友,很可能就会就此悄无声息地生活下去。胖华大学时就不在本市了,这么多年一直满世界乱跑,很久都没回来过,要不是岳倾主动发了消息给他,绝对会被蒙在鼓里。
遂提议道:“咱们把老岳也叫过来,这么多年,聚一聚不容易。”
夏明深自然不会有异议,可是一通电话打过去,铃响几声,却被手动掐断了。
胖华起开啤酒,瓶口咕噜咕噜往外冒泡,散发出清新爽冽的气息。听见“嘟嘟”的忙音,问道:“不接?”
这时候早过了C大下课的时候,夏明深没有岳倾的课表,只好猜测说:“忙呢吧。”
果然,就在下一秒,岳倾的微信“叮咚”到来。
[岳]:在忙。
[XMS]:好的。
[XMS]:胖华来了,我跟他出去喝一杯,可能晚点回家。
[岳]:知道了。
[XMS]:你要忙到几点,我给你带饭?
[岳]:不用,谢谢。
夏明深对着那个“谢谢”两字瞪起了眼睛:“搞什么啊,这么生分?”
再一抬头,却看见胖华面色古怪地抱着啤酒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脸憋的通红,活似已经喝了二两白酒下肚。
他吭吭呲呲说:“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呢?”
“嗯,”夏明深给莫名变得生疏礼貌的岳倾回复了一个虚假的笑脸,随口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就是感慨你们感情好,”胖华若无其事地把杯子递给他,豪气冲天地说,“什么都不说了。来,哥们儿我先干为敬。”
两人对着龙虾吹啤酒。事实上,夏明深胃不好,只喝了少少一点,抱着酒瓶大喝的是胖华,度数最底的啤酒,硬是让他喝得满面通红,又哭又笑,去宾馆的路上,走都走不稳。
“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胖华临走前,拍着他的胳膊说,“我明早上的飞机,不用来送了。嗝……你以后……你们俩,你和老岳,可一定要好好的……”
夏明深送他进了宾馆后,才折返回2单元301。
暑假期间,云城小区翻整一新,楼道里重刷得雪白,声控灯明亮似白昼。夏明深伴着电梯里《致爱丽丝》的小配乐来到家门前,刚掏出钥匙刚要开门,就意外地从门缝里听见一声怒吼:
“好啊!好啊!”中年人的嗓音略带沙哑,仅能勉强维持住一层薄薄的体面,“翅膀长硬了,我管不住你了是吧!”
夏明深握住钥匙的手顿住。
里面的人是岳倾的父亲——岳晟。
公寓里的岳倾说了什么,但因为他平静很多,没有大吵大嚷,所以夏明深并不能听清。
在邀请岳倾一起吃晚饭却被拒绝的时候,夏明深就隐隐觉得岳倾心情不好——这人非常的能装会演,心里越是气得狠了,就对别人越是礼貌,反衬得对方暴跳如雷不堪一击,着实欠揍。
夏明深没听门缝的兴趣,立刻转身离开,自动为这两父子清扫战场。
第8章 章鱼小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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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当年高一,岳倾离家出走,闷声不吭搬到云城小区后,岳晟就找过来一次。
初升高的那个夏天特别长,也特别热,蝉声沸腾喧嚣。
军训结束,附中给了他们半个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
差不多所有学生都欢呼雀跃地跑了,胖华也要去宠物医院照顾起名为“小八”的柴犬,偌大的校园霎时间便的空旷起来。夏明深和岳倾左右无事,便留在教室自习,准备晚上去C大蹭饭。
二食堂的糖醋排骨,酸甜的酱汁浇在肥嫩的排骨,点一个两人份,附赠一小份牛肉丸和一盘娃娃菜,很实惠。
他们相识不过半个月,既阴差阳错地成了室友,开学后也被安排做了同桌,彼此之间却依旧说不上几句话。夏明深倒是很乐意同岳倾交朋友,奈何对方是只清冷的锯嘴葫芦,日常戴着一副静音的耳机,用来提醒周围的人——我很忙,我听不见,别和我说话。
夏明深不清楚他都在烦心些什么,没惹……也不太敢惹他。
他所能做的,不过就是三天两头带岳倾去寻摸好吃的,因为就他观察所得,没有人能在鼓着腮帮用虎牙去咬丸子的时候,仍能维持着生人勿近的表情,可谓是缓和关系的一大利器。
当然,大多数时间里,岳倾还是那只清冷的葫芦少年。
那天下午,夏明深正跟一道函数题纠缠,心猿意马间,看见邻班的老师路过,敲响了窗户,问向班里寥寥无几的几人:“岳倾同学在吗?”
“是我。”葫芦少年从自己的世界里抽身而出,摘下耳机,说道。
夏明深自己做题时,总喜欢闹出些动静,转个笔翘个板凳什么的,不然就浑身不自在。相较下来,岳倾简直可以说是安静得像空气,一瓶水,一支笔,几本书,他就能消消停停地坐上一个下午,定力好得让人发指。
“你们班主任叫你,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邻班老师说道。
岳倾依言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小时过去,C大食堂晚饭的点都快过了,他还没回来。
开学不过一周,连课都没上,岳倾又不是班委,按理来说班主任不该有事情能说这么久。夏明深觉得不对劲,随手抄了一道题,打算借着问问题的借口,去办公室看上一眼。
溜溜达达走过去,要是平常,夏明深就直接敲门了。但他这次留了个心眼,先往窗子里望了一眼——看见了办公桌前对峙般坐着的两父子。
岳倾和他父亲长得实在像,一样的浓眉大眼,有对小虎牙,但凡是街上遇到他们的,绝对不会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不过岳晟笑得很疲惫勉强,身上的西装穿得太久,都起皱了,笑容也透着股浓郁的商业老油条味道,未免打了折扣。
至于岳倾……他根本是没有表情,而且看上去,他能完整地听对面人说完话,就算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了。
等到岳晟又打亲情牌,又威逼又利诱,软硬兼施地说完一大段话,期盼地望向儿子,对面的岳倾才给出了反应。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跟你走的。”
“你——”岳晟气不打一出来,猛地站起来,眼看就要发火,岳倾又火上浇油地添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自己的那些事儿被我说出来,就别想着管教我。”
“哇哦⊙∀⊙!”办公室外的夏明深忙不迭避开,心想好一场家庭伦理剧,自己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收拾好两人的书包,买了两份章鱼小丸子,给估摸着快结束谈话的岳倾发了一条短信。
十分钟过后,穿着校服的男生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花坛上的夏明深冲他招手,捧着一盒章鱼小丸子献宝。
岳倾似乎是心情好了一点,接过小丸子,默不作声坐到他身边。
微凉的风扫过两人小腿,卷起一片落叶,树梢上一声蝉鸣。秋天快要到了。
夏明深和岳倾慢吞吞分享了小丸子,温暖的食物渐渐抚平了心里的烦躁与厌恶,夏明深能感觉到他浑身上下的刺,缓缓的、一根一根收敛回来。
半晌,岳倾说道:“抱歉,耽误你吃晚饭了。”
“没事儿,这家章鱼小丸子我馋好久了,本来今天就要买来当夜宵的。”夏明深哥俩儿好地拍着岳倾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忽的想起他不喜欢别人乱碰,急忙讪讪收回了手。
夏明深不确定岳倾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没,不过两人吃完小丸子,从花坛上起身,弯腰拍裤子上沾满的泥土尘屑时,岳倾不自然地抓起他的书包,和自己的一同拎起来,说:“走吧。”
夏明深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笨拙的示好信号,意识到这座凿不穿的冰川有消融的趋势,愣了一下,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
这次在教室办公室里碰了个钉子后,岳晟销声匿迹了许久,但是没几个月,又死心不改地找了上来——这次,他直接堵了2单元301,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回没有老师在场,岳倾书包一撂,当着夏明深的面,心平气和而又绵里藏针地把旧事一提,将岳晟从头到脚刺了个遍。
少年人初步展现了他成年后锋利的言辞,第二次把岳晟气到拂袖而去。
关于岳倾和岳晟之间的隔阂,夏明深过了许久,才从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中,简单拼凑出一个事实。
岳倾的妈妈——据说十分的温柔漂亮——曾在岳晟只是个落魄年轻人时嫁给了他,为他打理公司和家务,待到丈夫的事业走上正轨,便留在家里专心照顾儿子。在岳倾十岁那年,她因心脏病而过世。
这本是一场意外,病发的那一天,岳倾在上学,岳晟有应酬,没能像往常一样及时赶回家。
岳晟对待妻子,除了不能时时陪伴之外,称得上是个好丈夫。每到妻子的生日,还记得往家里带玫瑰花。
可是他却错过了她最后一通求救电话。
岳倾当晚在医院里,借了值班医生的手机打了过去。
妻儿都没有打通的电话,换了个陌生人的,竟然很轻易地接通了,岳晟那里醉醺醺的,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还有女人在笑。
岳倾当即挂了手机。
再过了几年,他从岳晟名下的公寓里搬了出来,流落街头无处可去,被一个偶然遇见的少年捡走了。
走出云城小区,夏明深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在街头看见了一家卖章鱼小丸子的,热气腾腾,香飘四溢,他买了两份,坐到便利店门口的搭着的遮阳棚下面。
棚顶挂了个白炽灯,明黄色的灯光亮堂堂的,疯长的杂草从地砖缝里冒出来,柔软地撩着他穿着短袜的脚踝。
夏明深享用完一半,岳倾的电话来了。
他接通,一句未说,岳倾就问道:“你在哪里?”
夏明深说:“小区西门。”
岳倾不由分说:“我去找你。”然后挂断了通话。
……看来是岳晟再次战败,被气走了。
据夏明深所知,这位精英人士一向不愿毫无风度地大吼大叫,即便是当初岳倾和他断绝来往,当着打圆场的班主任的面威胁他,都没能让他如此这般暴跳如雷。
也不知道他们这回又吵了什么,竟能让他像任何一个易怒的中年人那样,连衣冠都懒得披了。
岳倾很快赶到。
初秋时节,暑热未消,他却像裹着一身寒霜,面色冷得都要结冰了。
夏明深装作看不见,若无其事地把朝身边座位一努嘴。
可岳倾没有去坐。
他站在夏明深一米开外,问道:“你都听见了?”
第9章 尼克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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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夏明深举着竹签,大囧,硬着头皮说,“听见了。”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他下意识并起四指发誓道,“而且就听见了一点点,听见你爸爸好像来了,我就飞快地回避了!其他的一个字都没听到!”
夏明深说完,感觉自己好像旧社会的狗腿子,太没骨气了一点,不由得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你没吃晚饭吧。喏,你喜欢的章鱼小丸子,再不吃就凉了。”
岳倾留意到了他的不快,神色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来,可最后没有再解释什么,说:“我不是怪你。”
夏明深作信任状:“嗯,我知道。”
“还说不是,”他暗自腹诽,“一听到我没听到多少,马上就阴转多云,糊弄谁呢。再说了,又不是我故意要听你们家隐私的。”
……以前也没这臭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