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第2章
忧伤与心情
1 年前
忧伤与心情
1 年前
她转头看了看,“这里有后门吗。”这家小古董店三面都临着街,应该是有的。
周濂清道,“有侧门。”
她闻言开心地起身,“那现在就走。”
“现在?”周濂清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绪。
祝晚吟点头,“现在。”
他看看她,随手将菩提挂在一边的公主灯上。站起来说,“好。”
他想,她是不想让杨丞跟着。
周濂清带着她从另一扇门走出去,侧门对着的是另一条街巷。
这条街上两边都是挂着灯笼的店铺,没有商业化,仍是淳朴的水乡民风。被雨水打湿的青砖地面已经半干,屋檐也不再滴水。
“江南看景,古迹也值得去一趟。”周濂清走在她身侧,当起不专业的临时导游,“这座小镇有会馆旧址,藏书楼......”
他说到一半,问她,“二小姐更喜欢尝小吃还是看景?”
她步子停下来,转头看向他认真道,“我叫祝晚吟。”
周濂清似乎发现了她某种特别的执着。
祝晚吟说完之后回答他的问题,“比起看景,我现在更喜欢尝小吃。”
她说,“我饿了。”
时间也到了中午。
周濂清带她去了一家藏在街尾的一家小饭店,一眼扫过毫无印象的门面和装修。门口高高堆着几个绿色的啤酒箱,窗台外摆着一大一小两盆绿植。
现在人不多,街上也稍显冷清。周濂清没让她跟着进店里,而是让去河边岸上的小木桌旁坐下。
岸下水涟漪,对岸有柳条垂落。
祝晚吟还是第一次坐在这样的地方吃饭,她等的过程里也很安逸。
周濂清点完了两个人的午餐,从店里出来坐到她对面。
他问她,“这里风景很好,不过会不会不习惯?”
祝晚吟摇头道,“我没那么娇贵。”
她倒了两杯桌上的水,给他递过去一杯。
“倒是你,周......叔叔。”她笑着称呼他,语气却一点没有对长辈的敬意。“您看着比我娇贵多了。”
在自然光下看他,轮廓清晰深邃。他的皮肤很白,唇色深,平白给人柔美的感觉。可他整个人的气质其实是有棱角的。
不过偏偏他又生了一双含情目。
那样深如春水的眼睛。
看过来一眼,都要让人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喜欢自己。
祝晚吟觉得他很静,心静。就好像是无人的寺庙里,沉淀出的最质朴的禅意。
多奇怪。
他又不是和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周濂清听了她的话不由得笑了笑,“娇贵有时候不是坏事。”
在白云苍狗里看得见百态,娇贵就会变成另一种有用、平等的怜悯之心。
“是么。”祝晚吟像是自言自语。
她喝着茶,问他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江南?”
“比你早一天。”
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买她的玉坠。
“可是这段时间是家族祭祖,你怎么不在北城,还跑出来玩了?”
他们两家祭祖在同一时节,北城祝与周交好几辈,到今天少说也有百年了。无非是所谓的大家族。
“那你呢。”周濂清也问她,“祭祖的日子,二小姐不好好在家待着,怎么还乱跑。”
说话的时间,桌上的食物都上齐了。
她看着他说,“我叫祝晚吟。”
周濂清觉得她能不厌其烦地一直强调这件事。
祝晚吟不以为意道,“我从来没参加过祭祖,和我没关系的。”
她说完注意力就全放在了吃的上面。
端上来的都是些寻常小菜,看起来很有食欲,闻起来也很香。店主是一位和善的阿婆,说话带着明显的南方水乡口音,有几句话祝晚吟都没太听懂,只跟着笑眯眯地弯眼睛。
阿婆走了以后她才问周濂清,“刚才婆婆说什么?”
周濂清道,“婆婆说你很漂亮。”
祝晚吟笑了笑,等他动筷,再拿起筷子问, “那你觉得我漂亮吗周濂清?”
她叫他的名字比叫叔叔顺口的多。
周濂清看她一眼,拿筷尾敲了一下她夹菜的手。
“没规矩。”
祝晚吟只在十八岁以前,在饭桌上被哥哥这样打过。周濂清打的不疼,但她还是忍不住摸了摸手背。
“你一点也不老,我才不要叫你叔叔。”
周濂清递过去一个小杯子,瞧着她说,“祝家和你一般大的同辈,是不是数你最不听话。”
祝晚吟想了一下道,“我哥哥好像是这么说过。”
“可我觉得自己挺乖的。”她大言不惭地说。
周濂清淡笑置之,给她的小杯子里倒喝的,祝晚吟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米酒。”
“酒吗......”祝晚吟认真看着半杯米白色的酒水,像在思索什么。
周濂清见她神色,顿了一下,“不喝酒?”
虽然是米酒,没什么劲。
他正想把杯子端回来,祝晚吟摇头说,“喝的。”
她尝一口,喝进去就漫开了浓浓的米香味,微甜的酒味,很清爽,不苦也不腻。
酒瓶上写着的配料表也很简单,糯米,酒曲,水。再没有其他的了。
祝晚吟喝完又倒了一杯,意外道,“很好喝。”
他说,“冬天也可以煮着喝。”
“会醉吗?”祝晚吟不太清楚自己的酒量。
周濂清笑道,“才六度。”
祝晚吟望着他,“你笑我?”
“没有。”周濂清说,“你很可爱。”
他的语气是在夸一个后生晚辈。
祝晚吟拿筷子敲了敲玻璃杯,“周濂清,我二十一岁了,成年了。”
这个动作若是被哥哥看见又要敲她的手了。
他看着她,“又想挨打了?”
天上的云散开去,薄薄的光影打在她身上。看不清她的轮廓。
周濂清有一瞬恍惚。
有多少年没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叫过他了。
叫他周濂清。
他的名字。
祝晚吟知道他不生气,她给他快空了的杯子倒上米酒,一边说,“等我在北城见到你,再叫你叔叔。”
周濂清笑,“这是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祝晚吟端着自己的杯子过去碰一下他的,不等他喝,自己先一口气喝完了。
好在米酿酒度数不高,否则像她的喝法非得醉了不可。
周濂清觉得她挺有意思。
他陪她一起喝。
一顿饭吃的散漫清闲,无比自在。
饭后,周濂清带着她在大街小巷转了一圈,和她讲关于这座小镇的故事。
过桥时还遇见一只很会说话的八哥,许多人围着逗它。
在柳树旁的河岸,有台阶往下走。那里停着一艘乌篷船。
祝晚吟看见的时候就很开心。
她好像见什么都很新奇。
周濂清找走上船,朝她伸手。小船在水上晃悠悠的,祝晚吟把手伸过去,还没碰到他,就被他扶着手腕带到船上去,等她站稳后随即放开。
祝晚吟看看他,握了握自己的手腕。
她不由得低头笑笑。
船开时,水下泛开一道道涟漪。河水像镜子,倒影明清。摇橹声慢慢悠悠,乌篷船也慢慢悠悠地往前。
祝晚吟坐在船上往下看水。她像小孩子一样,自己一个人完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濂清站在那儿,他同样在看水。安静,波光粼粼。
时间也变得慢下来。
“周濂清。”
祝晚吟仰起头看他,“我回去之后还会再见到你吗?”
她黛眉明眸,也是泼墨江南里的画。修长的颈如他方才见到的一双白天鹅。
周濂清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做声。
祝晚吟等不到他回话,抿了抿唇道,“周叔叔。”
他收回目光,望着远处说,“也许会。”
“什么叫也许?”
祝晚吟站起来,晃了一下。周濂清扶着她的肩,她才站好。
他的手近看更好看。
祝晚吟追问他,“你不回周家吗?那你去哪里,我能去找你吗。”
“你......”周濂清看向她,片刻后斟酌道,“我大概比你晚几天回去,回去之后会再见的。”
“真的?”
对她好像不能用敷衍的话术,周濂清给她肯定的答案,“真的。”
祝晚吟笑笑,“不过我哥哥管我管的严,我可能......”
她想了想,说,“你要是在一些正式的场合没有见到我,就问我哥哥一声行吗。”
他问了她或许就能见到他了。
周濂清看她的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更深处的湖水,静而澈。
“好。”
两岸成荫的柳树将水映成碧玉的颜色。周濂清现在才在想,他好像不清楚她在祝家排第几。虽然人人都叫她——
“二小姐......”
“我叫祝晚吟。”
她看着他说,“叫我的名字。”
周濂清一顿,对上她干净的眼睛,轻笑了声。她这份不明所以的执着,终于令他妥协。
他的声音念出清晰的两个字,“晚吟。”
祝晚吟怔了怔,偏头看着他笑起来。
她的直觉没有错,他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他不像她见过的所有人。
3. Chapter3 3
祝晚吟没能在江南待太久,周濂清带着她玩了一整天。第二天她就被带回去了。
将古董店交还给谭爷爷之后,周濂清比她晚一天离开。走之前他回住处收拾行李,杨丞给他打过电话。
通话时他已经在火车上。
周濂清和他说,“玉坠收好。”
“知道。”杨丞沉默着,只听得见车厢内稍杂的声音。半晌后他终于再次开口,“周先生,对不起。”
周濂清没什么反应,只道,“你叫我什么?”
闻言,电话那边传来轻声的低笑。杨丞笑了半天,语气变得轻松,“哥,谢谢。”
“不谢。”
杨丞站在车厢交节处,靠在一边的墙上。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旁边站在一起聊天。耳边有很多不同的声音——火车轰鸣声,交谈声,小孩的吵闹声,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鞋子踩在车厢地面上的声音......
“清哥。”杨丞没有行李,只背着单肩旅行包。他说着话,摸出一支烟咬在齿间。
周濂清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他安静地等着他点燃香烟,再开口道,“等我把玉坠交上去,你......”
他话没说完,咳了两声。杨丞以前从不抽烟,三年前开始,到现在依旧不怎么会。可是这东西有用。
周濂清没在意他的话,只说,“不会就别抽烟,跟谁学的。”
杨丞笑了声,“学坏还不容易。”
“三年就学坏了?”
“三年很长。”杨丞声音低下来,“清哥......”
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山野,看不到任何光影。想说的话太多,到最后反而什么也不重要了。杨丞认真地说,“好好休息。”
周濂清说,“我知道。”
“还有,替我谢二小姐。”
“嗯。”周濂清道,“你一路平安。”
“好。”
断了电话,杨丞看着手上的烟,再抽了一口之后掐灭。将烟蒂扔进烟灰器里。
火车漫长行进。
这夜,祝晚吟早已经在北城的城郊别院里。
她昨天就到家了。
却这会儿才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祝言迟来接她回城时,看见她的样子不由拧眉。
“二小姐。”
“嗯。”祝晚吟勉强睁开眼睛,看他的目光有些涣散。
她脸颊泛红,还出了些薄汗,像是感冒。可祝言迟拿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烫,而是发冷的。
“怎么了,难受?”
祝晚吟应了声,蹙着眉头迷糊道,“头晕。”
祝晚吟没意识地挠了挠脖子,白净的颈上出现几道红印,这样子像是过敏。祝言迟拦住她的手,感受到她微快的脉搏跳动。他想到什么,正色问,“你喝酒了?”
“酒......”祝晚吟含糊地说,“喝了一点点......”
祝言迟抿着唇,很想叹气。
他起身去一边的柜子里拎出药箱,找出抗过敏药,再倒了杯水。
祝晚吟十八岁的时候,为了庆祝自己成年,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去喝酒。谁料喝完之后第二天就起不来了,不是醉的,是酒精过敏。医生说她属于轻微的过敏症,严重的会诱发休克。因此从那之后就再没让她碰过酒。
祝晚吟被扶起来,祝言迟揽着她的肩把药喂她吃下去,再重新让她躺下。
他去楼上卧室拿了条毯子下来,盖在她身上,再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
祝晚吟吃完了药没一会儿就彻底睡过去。可能是药物的原因,她睡的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冷冷清清的一座寺庙,没有人。落叶铺在石板路上,菩提落地。她好像在找什么,但是始终没有找到。
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隔着雾传来。
直到眼前的景象全部幻化,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她醒了。
祝晚吟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恍惚着。
“晚晚?”祝沉林在叫她。
她怔了一会儿,从梦里清醒回来,看到眼前弯着腰的男人,“哥。”
祝晚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掀开坐起来。她记得昨晚好像是祝言迟在这里。
“醒了?”祝沉林直起身子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沙发靠背,“身上好了没有?”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她一整夜睡的很好。祝晚吟清醒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脖子,不痒了,手上也不红了。她讨好地朝他笑笑,“好了。”
“你喝酒了?”
“就一点点。”
“谁让你喝酒的。”
她放轻声音道,“也没喝多少。”
祝沉林看着她不说话,祝晚吟悄然噤声。
“你要是想和我作对,不如当着我的面喝。”
“没有......”她低头瞅着自己的拖鞋。
祝沉林不多说什么,抬手去按了一下她的脑袋,告诉她, “你的工作室已经装修好了,还要不要?”
祝晚吟豁然抬头,“当然要。”
“开瓶香槟庆祝一下?”
“......不庆祝了。”
“那还不快去换衣服。”
“哦。”
她转身跑上楼去。
祝晚吟的工作室就在离她城中住处不远的地方,三条街,她走路就能到。简单的纯色系,整个空间从线条到陈设都很温和,人会静的下来。
她以后就可以独自生活了。
祝晚吟当天就搬去了城中住的房子,不过其实也不需要搬什么。那里什么都有,她只背着个包包空手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