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9章
仙仙桃
3 年前
仙仙桃
3 年前
“知道了…”
“那我走了。”
“嗯。”
见雪黛点头,染蘅立时关上兰栖筑房门,拐去梅衰厢洗漱更衣,但独留兰栖筑的雪黛却没有马上躺下补觉,反而拿起了一旁炕桌上的《太素奇珍记》翻看,边看还边嘀咕:“真的会有吃人的草吗?”
第13章 会朝
染蘅从梅衰厢出来时,已是锦衣玉带,妆容一改:
原本披散的翠发现在高高盘起,冠上了一顶乌皮茂叶弁,弁中则横插着一支云龙紫玉簪;素朴的里衣外罩了一件盘领宽袖的竹青色云龙繁枝袍,又以蟠龙白玉带束腰,玉带左右则各悬挂着两个系紫绶缀青旒的佩饰——左为青玛瑙雕龙纹柄带鞘匕首、竹青玉雕龙隐林袖珍圆印玺,右为竹青玉雕龙凤纹方形佩、缠枝纹嵌绿松石金香囊;简便的竹屐换成了绯金缂丝绣云龙纹短靿靴,颈上与指上则佩戴着纹路、材质相同的雕龙执木竹青玉戒玺、坠玺,望之俨然,不怒自威。
染蘅在更换公服前,就用戒玺通知了碧槿到枯荣庐来接她,所以她没在廊椅上坐多久,就听见天际间传来了一声嘶啸。
闻声望去,只见一匹金蹄鸟翼、人面蛇尾、披盔戴甲的青色飞马正载着一名头绑红缨锦带,腰佩青柄钩刀,身穿靛色隼鹰荆草袍的碧发女子朝此处飞来——正是乘着碧家护族珍兽孰胡赶来的碧槿。
染蘅当即起身提起下摆,登上竹叶梯在空中与碧槿相汇。
甫一坐到碧槿身后,染蘅就半誉半讽道:“不愧是行如影疾如风的执木使大人,跑得快,来得也快。”
碧槿虽守君臣之礼,却并非真的惧怕染蘅,听后回敬道:“主上都抛下昨日缔缘的倾城契侣,提前半个时辰与臣相见了,臣又岂敢怠慢。”
染蘅哼道:“别说得我好像跟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似的。”
什么抛下不抛下的,她和雪黛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再说她提前醒了就不能提前去上朝吗?
碧槿眉头一挑,继续刺激道:“怕夫人吃醋?”
都没从契侣关系来反驳,看来她们昨日相处良好嘛。
染蘅眯了眯眼:“…最近手脚功夫生疏,欲邀执木使大人与我切磋武艺,共同提升,不知大人意下如何?”知道我听不得这种话,故意刺激我是吧?那就让我用拳脚功夫来好好犒劳一下你的‘厚爱’。
她若挂了彩,能找圣尊报公伤吗?碧槿勒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却假装淡然地回道:“主上的功夫应同夫人切磋,臣可不敢僭越。”
“……我现在就想把你踹下去。”
“主上莫忘了你是坐在我的契兽上,掉下去的是谁还不好说呢。”
“…你敢!我要罚你徒步上朝一个月。”
“公报私仇有违为君之道,主上切莫让圣尊失望呀。”
“你你你,你给我立马闭嘴!”
“……”臣遵旨。
不过须臾,孰胡便载着碧槿、染蘅二人飞出了青阳宫,在青阳宫两侧宫阙待命的一众靛龙卫镇殿将军见到孰胡飞出后,也搭上了各自披甲的金雕契兽,跟随在孰胡后面,一同朝无极殿飞去。太乙上空,风啸之声一时不绝。
*
在无极殿进行的国主会朝每旬仅有一次,考虑到太乙城每日的独特气象与四位国主各不相同的体质、作息,会朝的时间也会随着季节发生改变——即春季夏季在春卯时分进行早朝,秋季冬季在秋申时分进行晚朝。
国主会朝通常只有国主出席,其余将领、使臣则于殿外、偏殿护卫、待命。因此从孰胡的背上跳下后,染蘅便与碧槿分开,独自走进了无极殿的正殿。
进入正殿,首先看见的是一面主题为四象圣兽环绕太极的精雕黄玉墙——由白藏国开国始祖,庙号拓藏太尊的秋贞静于在位期间一手打造的天地四合墙。
天地四合墙左右各有一扇紫玉门,左唤天阳右唤地阴。紫玉乃通灵之玉,用紫玉所造之门无须灵士操纵亦能在识人之后自动开启,所以身融御兽之血的染蘅只需在天阳门前伫立片刻便可走进内殿。
内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张流光金椅,四张金椅分别以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作为雕饰,金椅后方的壁上则各挂着一面绣有一只圣兽的旗帜——正是四国的国椅与国旗。
染蘅来得最早,见不到需要打招呼的人,她便径直走向东墙,坐到了青龙椅上。甫一坐下,她就被身旁紫玉桌上放着的一封紫色文牒吸引了目光。
文牒封皮无字,正中唯有行云、圆日、弦月、飞星四种徽记,染蘅只看了一眼,就猜到了其中内容:四柱联名文牒?里面装的是我们的徽号吧。
四国国主的徽号均由四柱之主共同商议拟定,因为都是听从了上天的意见拟下的美称,仙逝后便直接变成庙号,既不更换也不追加。
但染蘅却一直很纳闷四柱之主都是怎么跟上天进行交流的:也是通过灵魂?那为何上天不跟我交流意见,我现在也有灵魂啊。
人未到齐之前,不得私自将四柱文牒拆封。
染蘅虽然好奇自己的徽号,但她视力再好,也不具透视能力,便只能暂时无视文牒的存在,闭眼冥思,打发起时间。
不多时,紫玉桌上的献茶孔就有了动静,负责为四位国主斟茶的白藏致诘师到达偏殿中的御茶房了。
染蘅端起传送而来的花鸟纹青釉茶碗抿了一口,只觉温度适宜,芳香满溢,瞬间洗去她一身浊气,正欲再品一口之时,地阴门却打开了。
“我还以为我会是第一个。”
一名浑身行头都与染蘅类似,只是色调以白为主,纹路突显风虎的白俊男子走了进来。男子身形消瘦,仅比见到他后站起身来的染蘅高出寸余,偏偏又生得光白如玉,眉目清俊,若非喉管有喉结凸起,说他是名清秀女子也毫不为过。
白俊男子便是白藏国的新任国主,白藏四家钧家的第四代嫡长子钧珏。
四位新任国主早在幼年便互相结识,此时已用不着多余的寒暄,但染蘅见到钧珏时仍暗暗吃了一惊,因为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结好御兽血契的钧珏。
钧珏的灵士契印结在额头中间,御兽血契则结在鼻根上方——他的灵士契印为一圈玉环,御兽血契却是一轮较玉环更小的玉玦,环、玦相对,便圆、缺两全。
“今日意外早起,有幸拔得头筹。”染蘅放下手中茶碗回应道。
“新婚燕尔,来迟都情有可原,怎么你还反倒早起?”钧珏行至西墙,坐上正对染蘅的白虎椅,搬弄着自己大拇指上的雕虎觅金象牙玉戒玺玩味地问道。
新任青阳国主已与天赐佳人缔缘一事,今日已传遍了整个太乙,若非染蘅不肯颁布缔缘诏书,现在整个灵地都应当知晓了。
“我和她现在还是互相了解的阶段,离新婚尚远,更谈不上耽搁晨起的时间。”染蘅再不满缔缘之事,也不会将她的真实感受暴露在她称不上熟悉的钧珏面前,因为这一不小心就可能波及到雪黛的名声,若闹出什么不好的传闻,也不利于雪黛以后再觅良缘——和平解缘,总好过不合而散吧。
“我突然很好奇,你们和她们…究竟哪一方会先定缘?”
钧珏道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便端起玉桌上的菊石纹白釉茶碗闭眼品茗,似乎毫不在意染蘅的反应。
染蘅见状也端起茶碗,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那口香茶,心中却想:我也很好奇,好奇我们和她们哪一方会先解缘…
未继位之前,染蘅离开青阳的次数总共不超过二十次,平均下来一年也就一次,一次顶多三日,全加一起也不足两个月,根本不够与每个国位继承人都培养好革命友谊。
她和钧珏虽然认识了十余载,却也只是认识而已——她感觉钧珏跟她有某些相似的特性,不愿与其深交,所以钧珏噤声不语后,她也无心再主动打开话茬,内殿也因此变得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好在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一刻钟之后,地阴门又再一次响动了。
这一次走进内殿的是一名肤白貌美,仪态万方的娉婷女子。
女子额间的波浪印记绕了一圈金边,通身漆墨,却毫无沉闷之感,反衬得她肌肤更似莹玉般白透;她瓜子脸,双凤眼,眉眼漆黑,却唯有露出来的鬓发,如雪似霜,格外亮人眼眸;她挂着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反透出一股清冷光彩,一直到看见坐在白虎椅上的钧珏后,面上才有了几分真切柔色——正是新任玄英国国主,玄英四家寒家的第四代嫡长女寒涟。
“染蘅,珏哥,你们来了多久了?”寒涟坐上离门最近的玄武椅后问道。
钧珏是寒涟名义上的表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所以称呼也更为亲密。
“我才来一刻钟,”钧珏笑答,“染蘅最先到。”
染蘅看了眼紫玉桌上的袖珍水钟,温声回道:“我也才来两刻钟。”其实是半个时辰。
“看来我来得还不算晚。”
寒涟闻言颔首,之后便同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中途还庆贺了染蘅缔缘一事。
染蘅虽在附和,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眼见快到上朝的春卯时分,南墙的朱雀椅却仍然无人认领,她不由得开始心急了:炎炘,你可千万别迟到啊!
第14章 徽号
春卯时分的钟声响起,无极殿内殿的四张金椅仍未坐满——炎炘还是来迟了。
染蘅瞥了眼坐在玄武椅上,神色越来越冷冽的寒涟,在心中默默地为炎炘点了一炷香。
说起炎炘和寒涟的纠葛,灵地没几个人不知,因为这两人不仅是在六七岁时被御兽选为国位继承人的天之骄子,还是在八九岁时意外缔缘的一对无双契侣,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备受世人关注。
在炎炘和寒涟结为契侣之前,灵地从未有过两位国主或两位国位继承人互相缔缘的情况发生,能够获得继承国位的资格本就得到了上天的厚爱,哪敢再奢想与另一位得天独厚的天之宠儿缔结良缘,但她俩却叨天之幸,得此偏爱。
灵地子民相信天意。‘天意不可违,民心不可背’乃每位国主、国位继承人都要烂熟于心的箴言。两国天骄缔结良缘本为无双喜事,应当做佳话在民间流传,可奈何感情之事强求不来,若这两位天骄并非两情相悦,无双喜事便会成为其中一方的沉重负担——正如炎炘与寒涟。
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炎炘愿与寒涟厮守,但寒涟之心却不在炎炘身上,因为她中意的乃是此刻与染蘅正对而坐,与她意气相投又通书达礼的钧珏,而对于她的契侣炎炘,她连好感都快所剩无几。
染蘅并不想第一次上朝就围观一场感情大戏,可惜炎炘听不见她的心声。水钟指针指向春卯三刻时,天阳门终于传来了响动,但一看到走进来的那位高挑女子的装扮,染蘅就忍不住靠上椅背,仰首扶额:炎炘,你可别告诉我你大清早去打了场猎啊!
炎炘生得极美,但她的美却不同于在座三人的清隽秀美、儒雅俊美、端庄静美,她美得张扬又肆意。
炎炘身长七尺七寸,肩宽腿长腰细,高鼻梁高颧骨,眉梢斜飞入鬓,面庞棱角分明,本为严肃骇人之相,但她却长了一双勾魂摄魄的迷离桃花眼,右眼角还有一颗衬得她越发惊艳魅惑的细小滴泪痣,完美地中和了她气势的凌厉。
她在沙漠长大,终年与黄土、烈阳相伴,肤色已近麦黄,但搭配上她那一头艳若灿阳的卷翘红发却再合适不过,且那一头浓密而艳丽的红发左面,还有一绺被编成细小长辫,葱翠欲滴的碧发在为她增色添彩。
若单看其面容,即便是见过炎炘数十次的染蘅也会由衷地为她的美艳喝彩,但此时此地,本不该看见她披散着一头鲜艳夺目的炽红卷发——她没有盘发冠弁,换上公服。
炎炘穿着一套胭脂红朱雀纹的短衣长裤,短衣左衽单袖,左边窄袖右边无袖,有袖子的左肩上披着一条墨灰色朱雀纹狼皮单肩帔,无袖子的右肩则露出了她弧线优美的紧致右臂——右上臂的表面还有一簇盛放的烈火图腾,与她额间绕金边的红焰印记遥相呼应。
毕竟是第一次会朝,若单是醒得太晚,忘了更换公服,穿着便服踏着草履就来上朝倒也罢了,但炎炘右耳还戴着漆黑耳铛,左腰还挂着裘皮酒囊,脸颊还有着明显淤青,满身尘土飞扬——分明是早早起身换好了便服,跑其他地方搏斗了一场。
“你们还没开始吧?刚去抓了一只恶兽,稍微耽搁了一会儿时间。”
炎炘仿佛感受不到内殿中空气的死寂,一进殿就露出白齿灿笑道。
“不知道是什么凶猛残暴的恶兽,要让我们勇武过人的朱明国主不顾会朝亲自出马?”寒涟螓首低垂,一边询问一边用纤长手指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鲤莲纹黑釉茶盖,她的语气平淡无波,眼神却越来越凛冽刺骨。
恶兽乃常见凡兽吸纳精华,拥有灵智后误入歧途,开始作恶多端的一类飞禽走兽。因为原本是一些体型小巧或不具杀伤力的温顺动物,做的也多是一些破坏庄稼、偷窃捣乱的小恶,抓捕的优先度及难度都排在了兽类倒数——即便要抓捕,也多是派遣需要练手提升技艺的笃信士前往,根本用不着武力高强的朱明国主出手。故寒涟这番话,并非好奇,实乃讥讽。
“涟儿,你是在关心我吗?”然而炎炘仿佛也看不出寒涟的心情不佳,听不出寒涟的话语乃反讽,闻声竟兴冲冲地朝寒涟走去。
“咳…炎炘,来迟了还不赶紧归位,我还想早点知道我的徽号是什么呢。”染蘅硬着头皮叫住了一脸兴奋的炎炘,却反遭脚步一顿,回身走来的炎炘瞪了一眼:干嘛坏我好事?
染蘅见状心中暗恼:你还瞪我?看不出来她快要送你一川茶水瀑布助你沐浴了吗?
阴阳四气相生相克,木能生火,水却能灭火。
染蘅可借自身木气,助长炎炘拥有的衔火之力,但寒涟也能用她那引水凝冰的凫水之力,把炎炘的嚣张气焰扑灭得一干二净,顺便附送一个落汤鸡般的酷炫造型。
又不是没被她引来的水瀑泼过,怎么还不长记性?染蘅越想越对炎炘无语。
“既然人都到齐了,现在就开拆四柱文牒吧。”炎炘入座后,一直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静观事态发展的钧珏也打开了金口。
不管对炎炘散漫的态度是什么想法,国主会朝都得按照流程继续进行。第一次国主会朝的主题乃互相公开徽号,并在退朝后将各自徽号以诏书的形式公布于世,此后在正式场合,四位国主都要以徽号替代彼此称呼。
国主穿公服所佩戴的玛瑙雕圣兽纹随身匕首,实为开拆密封文牒、奏章的工具,听到钧珏的话后,染蘅和寒涟便把各自玉带上挂着的匕首从鞘中抽出,垂首拆起了自己桌边的四柱文牒。
然而炎炘并未更换公服,她外出捕兽所携带的武器也都在入殿前交给了她的钦定近臣赤晞,面对装进绸袋的密封文牒,她能想到的便只有相对没那么文雅的手段——徒手撕开或引火烧开。
——凭我的本事,只烧掉绸袋不破坏文牒内容完全不在话下,但若在内殿动气引火,涟儿肯定会生我的气。
文牒内容待会儿还要展示,炎炘担心徒手撕开会不小心用力过猛破坏了文牒的完整性,又想起无极殿内有不得擅自动用真气的规矩,正一筹莫展无计可施时,一把手柄雕白虎的玛瑙匕首却兀然出现在了她的桌面。
——借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