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53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不过林姓筑基修士……不就是那天灵兽池边吸引火力的黑衣人头头?

  这么看来,安阳长公主确实是“假邪祟”一伙的。

  “事不宜迟,”庞戬对安阳长公主道,“我想这就去矿上看看,殿下稍后能否将矿工名册……包括已经死了的人,管事出入矿记录,灵石出矿量等一应记录借阅?”

  周晴这驻矿管事实在窝囊,闻言愁眉不展:“我尽量去问各驻矿管事要,他们若要推三阻四……”

  庞戬:“只说天机阁查案,阻挠者以邪祟同党论。”

  周晴眼睛一亮,像拿到了尚方宝剑的小女孩:“如此便全仰仗师兄了!”

  “不敢,”庞戬一拱手,“还请殿下许因果兽沿南矿大阵搜索邪气。”

  周晴一口答应:“没问题。”

  天机阁和在自己地盘上惨遭排挤的驻矿使一拍即合,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

  奚平却暗中皱起眉:恐怕没那么容易,长公主被蒙在鼓里,“家贼”们却应该已经得到了无常一的警告,痕迹肯定已经清理干净了。

  就听周晴一边引他们到南矿,一边说道:“当初听说金平南郊出事,我就令人去查了雪酿商人,不料还是晚了一步。那在雪酿中做手脚的邪祟已经跑了,当初冒用的是他人身份文牒……邪祟伪装隐藏花样百出,真是让他们混进来都无从查起。”

  “身份好说,”庞戬说着,不等奚平阻止,就掏出了“不见光镜”,“此镜可观灵相名,跟他们身份文牒上的名姓核对一下就知道。”

  奚平:“……”

  亲师兄啊!“不见光镜”就是不能见光,这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他还怎么偷偷查看邪祟真名!

  但这事现在是他最大的秘密,不能说,奚平还没法阻止庞戬。

  就在这时,奚平灵台里忽然传来魏诚响的声音:“叔,你能控制转生木吗?”

  奚平眼神一闪。

  魏诚响面前坐着个中年男子,是奉“无常一”之命来安顿她的不平蝉。

  那男人自称“老九”,长得像个发面馒头,用的也未必是真面孔。一双小眼睛里闪着贼光,对魏诚响恭敬客气地说道:“自从太岁不再降神谕,我等也不能再用转生木彼此传信了,连此番联系圣女,都要靠外人。”

  奚平立刻说道:“我不知道那个怎么弄,你别接话茬——就说……圣女是能随便联系的吗?他们不配。”

  魏诚响已经习惯了他这到哪都“反客为主”的霸王风格,当下冷着一张小脸没吭声,倨傲地审视着眼前的白面男子。

  老九眼珠一转,讨好地笑道:“我们这些人,无召自然是不配和圣女说话,只是‘一’前辈身在矿上,出入不便,且常有要紧事要向太岁和圣女禀报。可否请太岁特赦他用转生木与圣女通信?”

  这就没法用“他不配”拒绝了。

  魏诚响暗地一咬牙,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应对。

  便听老九又说道:“一前辈说,太岁知道他的,肯定会答应。”

  魏诚响:“……”

  奚平:“……”

  考验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魏诚响喉咙发干,不由自主地躲开那白面男子的眼神:“太岁说……”

  就在这时,奚平的左手的手心忽然微微一热,喊住魏诚响:“等等。”

  他抬头望去,见三个男子朝这边走过来。

  同一时间,庞戬透过不见光镜,见为首方脸男子身上的名字是个模模糊糊的“林”,正是那日在灵兽池边的筑基。

  另外两人,一个很年轻——不但是脸,他仪表堂堂,整个人就给人一种“鲜衣怒马”的感觉。不见光镜尽忠职守地透出了他的名字:赵振威。

  最后缀着的那位文士打扮,已经有一点五衰之相的先兆,皮肉松弛下来,看着是中年人的模样了。

  奚平一时都没顾上打量赵振威,直接对上了那中年人的视线,对方从容地冲他一笑,奚平左手心的感觉更明显了。

  这代表什么?

  奚平心思转得极快,对转生木里的魏诚响说道:“你告诉那个老九,就说等无常一应付完天机阁的人,我自有安排。”

  魏诚响镇定下来,依言转告,那老九吃了一惊,眼睛里的疑虑顿时散了,他近乎低声下气地问道:“圣女怎么知道……一先生去探天机阁了?”

  魏诚响举一反三,这回不等奚平教,就自行摆出了“你不配知道”的脸色。

  另一边,奚平用舌尖抵住了上牙床才没表现出异状来——无常一,抓住你了。

  “林师兄!”周晴忙起身给众人介绍。

  点到赵振威的时候,奚平的笑容灿烂得好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重聚,点到那中年人时,奚平像流浪半辈子的孤儿找到了亲爹。

  “这是吕师兄,”周晴道,“也是矿上的老人了,一直跟着跑押运船。”

  “不敢,下官吕承意,见过二位金平使者。”

  奚平轻轻扣住左手的手心,心念一动:“吕承意。”

  下一刻,他眉心多了一个奇特的视角——奚平这个“太岁”好像成了吕承意背后的一双眼,从另一个角度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一无所知的“信徒”。

 

 

第48章 魍魉乡(终)

  魏诚响一口气没松,房门被人突然敲响,她差点当场崩溃,脑子和脸一起空白了一瞬。

  这空洞的眼神却让老九冷汗流得更快了:这是鬼神的眼神啊!

  老九只觉少女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里,射出的是神明的冰冷目光。他一时为他的自作聪明后悔不迭,忙恭敬地一低头,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那个将魏诚响带到百乱之地的昭雪人。

  昭雪人笑容可掬地问道:“九兄好——不知贵教圣女可休息好了,在这里住得习惯不习惯?”

  老九不能让太岁觉得他鲁莽还没用,于是努力定了定神,又成了混迹南矿的老油条:“甚好,多谢昭雪人兄弟。”

  “不平蝉不平则鸣,昭雪人沉冤铲净,大家都是同路人,不必言谢。”那昭雪人简单寒暄后便开门见山道,“是这样,我家主上听闻圣女驾到,特意在望南楼设宴,想给圣女接风洗尘,不知圣女可方便?”

  魏诚响倏地回过神来——昭雪人的主子……那不就是把南郊变成焦土的幕后黑手之一?

  老九不敢自作主张,回头用眼神请示魏诚响。

  魏诚响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攥紧了,这一次,她没有问转生木里前辈的意见,只对奚平道:叔,这个人我得去见。

  “把脸遮上,天机阁的人见过你,免得撞见。”奚平盯住了吕承意,对魏诚响说道,“去吧,我给你兜着。”

  倒霉的吕承意不料自己一照面就把老底漏了个干净,他只觉自己灵感毫无征兆地被触动,突然有种被高手锁定的感觉。

  那强烈的危机感来自身后,还不是眼前这两个天机阁的人。

  奚平就看见他后背一僵,神识迅速小范围地探了一圈——是的,奚平能感觉到对方的神识,即使吕承意探出的神识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

  难怪梁宸只剩一具枯骨,也要赖在转生木上装神。

  原来做“神明”是这样的滋味。

  在奚平眼里,吕承意一举一动都放大了无数倍。奚平一抬头能看见对方的正脸,垂下眼,眉心却能“看见”吕承意的任何一面:细微的小动作,眼神的落点,探出的神识……甚至隐约能“看”见他周身经脉中灵气涌动的方向。

  奚平又新奇又震惊,同时,他心里升起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这个“无常一”……知道自己在梁宸的监控下吗?

  一定是不知道的。

  只要还是个人,就不可能受得了这种监控,哪怕这俩老头有一腿。

  无常一此时以为一切尽在掌中,却不知道自己完全在别人的掌控下。

  那么……这世间会有真鬼神么?他此时此刻又在谁的注视下?

  这事往深里想,简直能让人走火入魔。幸亏奚平天生心大,很快放在一边——反正他不拜神也不信鬼。

  他试着收敛心神、平心静气,压住自己逮到无常一的兴奋。果然,吕承意很快就感觉不到他了,疑惑地放松下来。

  随后奚平见此人收回神识,隐晦地看向了一个人。

  唔?

  正常情况下,这时候不应该观察一下林昭理的脸色吗?毕竟筑基修士的灵感强,假如方才不是他的错觉,附近真有未知高手,筑基应该是最先感知到的。

  但……“无常一”为什么看了安阳长公主一眼?

  这一眼其实很可能是无意的,毕竟长公主是南矿第一把手,人又长得好似视线磁石,下属心神不宁的时候扫她一眼也正常。

  可不知为什么,奚平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便开口问道:“吕师兄什么时候开始在矿上跑押送的?”

  吕承意压下心里不安,回道:“这说来话长了,有快两百年啦。”

  “哇,”奚平感慨了一声,“没心没肺”地扭头问庞戬,“师兄,那不是跟咱们梁总督的资历差不多了?”

  吕承意心里一突,一抬头,正对上庞戬那双刀锋似的眼,他又忍不住看了安阳长公主一眼。

  不过狗活两百岁都能学会打算盘,人自然也成了精怪。

  吕承意猝不及防地挨了奚平一个敲打,却只是一顿,随后便滴水不漏地笑道:“不敢当,梁师兄是南矿第一批驻矿管事,早年为家国牺牲过的。我资质差,道行也低微,哪里配和他比——梁师兄调回金平可也有几年了,近来可好?”

  庞戬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多谢关心,我前些日子刚去看过他,挺好。”

  三人一番寒暄暗潮汹涌,旁人却不知道梁宸已经被劫钟收了。赵振威热情地说道:“一听殿下召唤,我就知道是天机阁的大人到了,早在思北楼定了桌酒席给二位接风洗尘。矿就在这,也跑不了,庞大人,奚世子,咱半仙毕竟没辟谷,还是以食为天?”

  安阳长公主半开玩笑道:“倒显得我不周到了。”

  赵振威长袖善舞,一点磕绊也不打地接了长公主的玩笑,三言两语就张罗了起来。庞戬已经放出了因果兽,无可无不可地随了主便,摘了不见光镜,让赵振威领着,往“思北楼”走去。

  “这百乱之地,鸟都不来,唯有咱们大宛驻地车水马龙,”赵振威一边走一边介绍,“尤以‘望南思北’二楼闻名,做的都是从孤本古籍上抠下来的南阖特色菜——望南楼更地道一些,思北楼按着咱们宛人口味稍有改良。不少别国人费尽心机弄一张通关文牒到咱们矿上来,就是想来尝尝这南国旧味……哎,诸位师兄,咱们到了。”

  只见热闹的驻地小镇上,离码头不远处有两座酒楼,一座朝南,一座朝北,中间隔着一条街。

  二楼檐牙相对、露台相望,飘出来的酒香混在一起,是传说中的南阖花酿。

  这时,奚平灵感一动,一辆马车正好与他们在路口相汇。

  魏诚响含着灵石,正见缝插针地打坐吐息,忽然听见转生木里的前辈说:你现在往马车外看一眼,小心不要露脸。看一个穿灰长袍的中年人。

  魏诚响一惊,倏地睁开眼,依言将车帘掀开一角。

  第一个撞进她眼里的却是个锦衣青年,虽然只露出侧脸,五官却几乎晃花人眼,那人与苍茫破败的百乱之地格格不入。

  魏诚响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心道:“哪里来的金贵人,这样好看?”

  然而这念头只匆匆一闪,她怀抱血仇、步步惊心,能轻易吹皱少女心的杨柳风已如过眼烟云,魏诚响很快便将视线从那青年身上拔开,搜寻穿灰长袍的中年人。

  缀在一行人最后的吕承意只觉怀中转生木一热,他不动声色的回头看了一眼,对上了一个少女的目光。

  魏诚响冲他一笑,吕承意几不可查地一点头,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车与人擦肩而过。

  “叔,”魏诚响兴奋地在心里问奚平,“穿灰衣服的就是你吗?”

  “放屁,”奚平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让你看的是‘无常一’!给我记住这张脸,这是他真脸。”

  魏诚响:“……”

  不早说,白笑了。

  老九只见“圣女”挂上车帘,一张小脸上笑容迅速消散,又绷成了冷若冰霜的样子,不由得一阵胆战心惊,心说:“圣女现在还是凡人身,方才要不是她掀开车帘,我都没察觉到一前辈就在附近……太岁果然在她身上!”

  他越发恭谨,到了望南楼门口,先一步跳下车去,以手搭阶,伺候圣女。

  魏诚响不客气地踩着他下车,就听门口迎他们的昭雪人低声道:“望南楼是咱们兄弟的产业,安全,雅间早备下了,请。”

  马车挡住了魏诚响瘦削的背影,一街之隔的思北楼,大掌柜亲自出来接贵客进门。

  赵振威介绍道:“思北楼是咱们驻矿办匿名出的资,自家地盘,咱们要用,便不接待外客,没有闲杂人等。”

  一街之隔,仙人往南,邪祟朝北。

  街上人来人往。

  行商带来货物,就地出手,再将南疆奇货带走,因此到处都是摆摊的。离望南思北楼不远处还有个杂耍台子,两个百乱民在那台上的铁笼中卖力地互相撕咬。然而本地人早不觉得新鲜,驻足者寥寥,收赏钱的伙计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矿工的孩子们不知从哪弄来一个风筝,牵着线一通疯跑,风筝却还是往下掉,砸到了一个清河泥的苦力身上。那苦力背着重物,未及躲闪,脏兮兮的帽子给风筝砸了下来,露出一张畸形的面孔——也是个百乱民。三成的百乱民生下来就像没有神智的疯狗,其他虽然长得没有人样,但多少还算是人,可以自愿拔去牙齿指甲,去各国驻地干苦力……或是牧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