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234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奚平分出一部分神识蹿到了峡江边。一棵原本倒伏在路边的转生木连滚带爬地伸出枝芽,死死勾住了支修的长靴,第一批赶到的陆吾勒住马,举起随身携带的大喇叭,一嗓子能惊散十里八村的孤魂野鬼:“支——将——军!”

  支修:“……”

  他回过神来哭笑不得:“我没有要填灶的意思,玄隐山对我没有影响,我刚才只是……士庸,鞋都要让你扒掉了!松松……”

  这时,武凌霄忽然插话道:“‘玄隐山对你没影响’,所以你的意思是,是灵山逼他们去死的?”

  她倏地抬起头:“‘蝉蜕合道灵山,成为天规的一部分’,是这个意思?所以武广当年杀我师父也是……”

  支修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但我为什么没有?”武凌霄散乱的目光落在晚霜上,脑子一团乱,含混的话音略显语无伦次,“因为我是侍剑偶?但侍剑偶道心与剑宗不分彼此,晚霜都承认了……难道灵山不是圣人……”

  “武道友,”支修突然有些失礼地打断她,“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隐骨未除,三位前辈既然替我们争取到了时间,大家还是找个地方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可好?我国有一些新材料,现在看来是能在禁灵之地用,你要是愿意,可以让林师兄帮忙替换你身上一部分骨玉,起码可以自由活动。”

  说着,不等武凌霄回答,他便扭头对陆吾道:“武道友在此处行动不便,来几位女弟子帮忙扶一把。”

  奚平心里一紧:这语气……他好像知道了什么!那他道心……

  “师父,你听我……”奚平惊慌之下,立刻要将支修神识拽进破法空间,然而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将他神识狠狠拉扯了一下,勾住支修小腿的枝条顿时没了支撑,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他真身!

  禁灵线吞下三岳山之后,往东蔓过玄隐,行将土崩瓦解的大宛地脉凝固了,隐骨再失一部分灵气来源,继而凌云山和南海一部分海域也被圈了进来。

  奚平被王格罗宝带走的真身正好在这时落在了禁灵线里。

  奚平与他自己真身本来就是被迫分开,此时猝不及防,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受伤的神识被真身直接扯了过去。

  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打在了奚平神识上,将他狠狠撞了一下。奚平这会儿神识本来就绷到了极限,一时几乎晕过去。

  姚启和常钧当然也落到了禁灵线里,追踪符咒突然失效。

  血符咒上的灵线显示奚平的身体就在百丈之内,鲜红的血突然凝固,变成了铁锈色,怎么戳也没反应了。海上俩半仙两眼一抹黑,想问人,发现问天也发不出去了,他俩在茫茫大海上,孤立无援地变成了凡人。

  常钧觉得自己五感也迟钝了,冲着姚启耳朵嚷嚷道:“这必是那邪祟的妖法!子明兄,我好像聋了!”

  姚启忙一偏头躲开他的唾沫星子:“没完全聋,我还能听见一点……升格仙器好像也还能用,奇怪,难道这妖法只针对人?”

  “升格仙器是我玄隐镀月峰的不传之秘,才刚在南海上亮相,外人怎么知道?他肯定没准备。”常钧有条有理地分析出了结论,“现在怎么办?回去吗?”

  姚启不甘心地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废了的追踪符:“可是好不容易都追到这里了……”

  常钧:“但咱俩不能用灵气了!”

  姚启:“以咱俩的修为,能不能用灵气有什么区别?”

  常钧:“……”

  那倒也是。

  常钧:“追!搜附近!”

  姚启一把按下船上一处开关,潜行海底的船上探出一双“千里眼”,将漆黑海底的一切一览眼底。片刻,那千里眼不动了。

  海底很黑,但有一处比别的地方更黑,好像将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那是什……”

  姚启话没说完,那漆黑的地方突然扰动起来,起了一条狂暴如返魂涡的漩涡。因为禁灵,两个半仙眼神和耳朵都不太好,反应难免有些迟钝,反应过来的时候,漩涡已经卷到了眼前。海上暴风骤起,贪婪地将周遭的灵气席卷一空,弥散着灵气的升格仙器更是没逃过。

  片刻后,那漩涡扫过的地方漂起鱼虾的尸体,姚启和常钧连人带船,不见了踪影。

  而此时,奚平在混沌中,朦朦胧胧地恢复了一部分五感——他真身的五感。

  他隐约感觉自己似乎被泡在了水里。

  他不能睁眼、不能动,眉心灵台被什么穿了过去,周身经脉重穴似乎也都被钉住了。

  奚平突然后悔起丢下真身不管了,王格罗宝那杂种到底在干什么?

  “啧,禁灵了。”缱绻的蜜阿语在他耳边响起,随后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眉心上,王格罗宝切换成了宛语,轻声说道,“永春锦,了不起——你也了不起,小士庸,居然真有办法将隐骨逼到这种地步,难怪你是破局之人。”

  奚平无法回复,只好憋屈地在心里破口大骂:老子是你爹!

  王格罗宝笑了起来,搓开他微拧的眉心:“还得等一会儿,我们可以聊聊天……不用担心,除掉隐骨一事上,我们是一边的。”

  奚平这会儿没心情听这鸳鸯眼扯淡,只盼着天降神雷,将这老也不死的南蜀邪祟烤个八成熟,自己陪葬也认了。他要回陶县,师父……

  这时,王格罗宝忽然说道:“你想知道伴生木是从何而来的么?”

  奚平一愣。

  在北绝山外古铭文的现世之前,他和玄门都认为,不在“三千大道之内的蝉蜕”就会生出伴生木。

  现在得知了灵山的来龙去脉,回过头来看,却有一点不对劲。

  昆仑山落成之前,似乎是没有“正邪”的区分,修士们弱肉强食,也没有“魔神”的说法。直到古铭文落地,为世间“正邪”立了个大框架,“正统”修士们才开始追求无意无私的“至公大道”,以脱凡尘入圣为目标。

  当年四大魔神,永春锦、晚秋红、转生木和无心莲,应该都是在昆仑落成之后,其他灵山未起之前蝉蜕的。“符合大道”的圣人们凝聚灵气,奠基灵山,被大道排斥在外的魔神们蝉蜕,则是通过伴生木留下自己的痕迹,就好像灵山系统的“杂质”。

  那么问题是:林炽在化外炉中解铭时看见,昆仑落成之后,那些不“合道”的人道心都碎了,被正统吞噬。古铭文只筛选了和自己殊途同归的人。

  那四大魔神是怎么活下来、还能在南大陆上四大灵山崛起时蝉蜕的?

 

 

第241章 尾声(九)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昆仑落成之后,北大陆与剑宗道心不合的,几乎全体殒落,当时南大陆上的所谓‘邪魔’也遭排斥,随着南方四灵山兴起而没落——这是被‘天地’诛心,非人力能抗。能在这样的大势下‘逆行’的,道心都异于常人。

  “魔神无心莲与被悬无强行逼疯的可怜虫不同,那是天生的一体两神识,能容纳多重道心。哪怕其中一些被诛,他总能找到另一些。

  “晚秋红与永春锦算一体,魔神永春锦也不是你们玄隐山点金手那温温柔柔的梦中情人。此人之邪,尤甚无心莲。他最迷恋的‘质料’就是人,你这辈子听说过的邪术,溯其根源,差不多全来源于他。他最高的成就,除了晚秋红这惊才绝艳的半偶,就是能炼道心。炼器道对铭文的理解极深,相传昆仑一落成,南大陆这边绝大多数人还懵懂着,他就已经替自己炼出了假道心,躲过天规。

  “唯独转生木元洄,与这些‘同道’格格不入。”王格罗宝说到这,停顿了片刻,然后微微叹了口气,“不驯道,没有道心,不为世所容,也不受天规限制——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什么他可以没道心?”

  奚平当然奇怪,这事他暗地里琢磨过不止一次——筑基时没道心,筑基丹一下肚,眉心灵台就得炸,他亲身经历过。当时他是侥幸躲进了转生木里,可元洄蝉蜕时才有的伴生木,他筑基那会儿往哪躲?怎么别人都炸就他特殊?他脑壳铁的?

  但奚平实在没心情听,隔着一层眼皮,他看不见王格罗宝在干什么,只听见水声和不祥的滴答声。灵感在疯狂示警,催他快跑,可他往哪跑?

  他眼下还不如被鸳鸯剑阵按住的时候,那会儿他神识被困,身体起码还能自由活动。现在他既不能动,神识也逃不走,还有师父……

  奚平耳边充斥着上古秘闻,心里在飞快地转:王格罗宝说话的时候,不但故意将话音拖得又长又缓,还时不常抛出几个钩子勾引他听。

  大邪祟不是茶馆说书的,讲这么声情并茂,肯定不是为了给他解闷。应该也不会为了干扰他思绪,奚平一心八用是常态,别说几句话,王格罗宝现场脱光了说自己其实是个大姑娘都干扰不了他。更不会为了拖延时间,姓王的就算一声不吭,他这全身瘫痪人士也不可能暴起一枪打爆他狗头。

  那么……

  奚平将满腹好奇死死按住,充耳不闻王格罗宝那充满蛊惑意味的声音,入定——同时他也确准了一件事,困住他的应该是这地方,王格罗宝显然也被禁灵了,要不然对方根本不用浪费唾沫,驭兽笛最克的就是奚平这种天生容易分心的人。

  奚平迅速收敛心神,摒除杂念,神识沉入灵台,心静到极致的时候,他捕捉到了穿透他灵台的东西——那是一根极细的金线。

  王格罗宝啰嗦个没完,似乎就是为了阻止他找到这东西。

  奚平立刻将神识靠过去,就在这时,尖锐的刺痛从肉体上传来——王格罗宝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用长刺穿透了他手指!

  十指虽然连心,但奚平连身带心都不知碎过多少次,君子骂街十年不晚,他心神只微一晃便忽略了过去,谁知王格罗宝却趁这时将一句话送进他耳朵:“你不想知道,道心是怎么来的么?”

  奚平陡然分心。

  “你不想知道……怎样才能摆脱道心桎梏么?”

  且说此时姚启和常钧,这二位被海上突如其来的漩涡卷了进去,好像掉进了和泥机里。头晕脑胀地不知转了多久,快要将南海海底都穿透了才停下来。

  他俩的潜行船被卡在了一个细窄的入口。

  两人商量了几句,各自给自己装了一打护身仙器,扛起升格火铳,上满灵石,从那洞口钻了进去。

  那似乎是一处秘境,虽然在海里,里头却没水。只是通道越来越窄,到最后只够一人勉强通过,而且越来越黑——到最后,两人互相拉着,已经完全看不见对方了。

  姚启总觉得什么地方怪别扭的,摸了摸怀中的升格火铳,将灵石匣推开了一条缝,本该溢出来的灵光却一丝也没有,这里有什么东西把光都吸走了。

  “洪正兄,你发现没有,此地……”

  姚启猛地打住话音,他方才那句话没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姚启突然意识到,他一直觉得古怪的感觉是什么:一片寂静中,他连自己的呼吸和脉搏都听不见!

  紧接着,他的味觉、嗅觉、触觉一起消失。

  触觉一没,他就不知道常钧在哪了。姚启大叫一声——依旧毫无动静,某种怪诞的错觉升起:他感觉不到自己了。

  他就像死了,不存在了。

  这念头一闪,姚启心神就恍惚了,意识好像也要随之消散……

  就在这时,姚启身上一件护身的升格仙器突然炸开,“喀嚓”一下,仙器里的白灵化为齑粉,灵气将姚启崩了出去,同时将细窄的通道炸出一条缝,冰冷的海水一下渗了进来,浇了他一头一脸。

  姚启一口气呛进肺里,五感轰然回归,被海水往前冲去。稀里糊涂地被冲进了一团微光里,海水蓦地被阻在外面,姚启折着跟头就栽了进去,被紧随其后的常钧一条大腿砸在了脆弱的鼻梁上。

  姚启鼻血当场就下来了,糊了一嘴,又腥又咸又窒息,是活着的感觉。

  惊魂甫定的两人面面相觑,常钧犯了喘症似的抽了起来。

  姚启忙捂住他嘴,正好将方才“飞流直下”的鼻血共享了,给洪正兄也按了一脸“充满生命力”的手印。

  然后他俩听见一个带着外国人口音的声音说道:“众所周知,筑基是修行途中唯一一步要借助丹药的,筑基丹的主料是绵龙心。除了辅助修士凝结真元筑基外,绵龙心还能炼成特殊的仙器,给那些弄不到灵石的穷酸半仙邪祟们‘窃天时’——你知道绵龙心还有什么妙用吗?”

  没有人回答他,那人停顿了片刻,便自问自答道:“捕猎绵龙是蜀地传统,从世上还没有文字时便开始。那时候,北大陆还是蛮荒一片,人还没驯服牛马,世上没有家国,没有城邦,只有一个个依山傍水而聚居的部族。当然也没有修士……个别天赋异禀灵性强的,机缘巧合开灵窍,以现在的眼光看,也不过是些会变戏法的半仙。

  “蜀国物产丰富,灵性逼人,此地先民们却过得苦不堪言——因为他们都是‘巫道’的奴隶,被一小撮人当猪狗统治着。

  “当年蜜修混血天波老祖曾带领一百二十八位勇士,一半是修翼人,一半是蜜阿人——发动了灵兽潮,推翻盘踞在南蜀之地的巫道□□。此后,蜜修两族以老祖为纽带,宣誓勠力同心,主岛与三岛守望相助、永不背叛,‘巫’的奴隶们堂堂正正地成了蜀人。昆仑古铭文落成后,天波老祖理所当然地成了蜀地的无冕之王,得月满位,起凌云山。

  “‘巫’是蜜阿语音译,太岁,你八面玲珑,精通各国语言,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姚启和常钧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太岁……大邪祟在对奚士庸说话?

  他醒了?

  常钧拍了拍姚启的胳膊,往上指了指。

  姚启顺着他手一抬头,差点吓出毛病,只见两人头顶上趴着一条成年绵龙,正睁着大眼睛瞪着他俩!

  可是等了半天,那绵龙一动不动,姚启这才壮着胆子摸出一块碧章,借着微弱的绿光往上照了照:那不是真龙,是一副活灵活现的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