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95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林炽:“什么?”

  奚平缓缓说道:“我就怕司刑可能封山封晚了。”

  他说着,想尽可能地把神识探出去,在心里唤他师尊。

  师父你怎么样了?

  司命长老去东海了,你遗落的照庭碎片要真在我身上,就让他带回来啊,万一林大师有办法修复呢。

  你顾好你自己吧,账都算不过来,哪那么多心要操。你不要管他们,也不要管我了好不好?

  然而封魔印已经归位,他枷锁在身,再没法让师父听见他的话。

  奚平乌鸦嘴,一语成谶——赵隐挣开荆条往潜修寺方向飞出去的时候,就有赵姓峰主暗暗将消息透了出去。

  玄隐山“问天”沟通内外门,受镇山大阵保护,提及升灵或者蝉蜕的灵相真名都可以免于被窥探,镇山大阵不是谁家私有物,按制,“问天”只能用于公务。

  但玄隐大家族中,私下里都有“问天”,能联系身在内门的祖宗,有事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赵家的“问天”瞬间传遍了玄隐内外门,同狂风骤雨一道,朝人间刮了出去。

  庞戬本来说要去侯府给老夫人贺寿,没去成,来自各地天机阁分部的消息已经把他埋了:

  “玄隐山潜修寺飞出无源风,途经岚川,撞响辟邪铃。”

  “风过沧浪,烈可飞石,撞响辟邪铃。”

  “宁安暴雨,宁安赵氏灵气异动,闭门不出。”

  “沽州北部赵纬、赵齐山等人盗走仙器,残杀同门!”

  衅发萧墙,祸延四海。

  最先乱起来的又是沽州,跟五年前一样,沽州那鬼地方也不知道是被谁诅咒了。

  沽州天机阁北分部中,两个姓赵的半仙毫无征兆地“发了疯”,监守自盗,非法调走大量仙器,当天看守库房和听见动静前来支援的人间行走一死一重伤。

  邪祟们都是亡命徒,人间行走常年与这些人斗智斗勇,同伴战友之间都是脊背相抵、性命相托的交情,朝同门动手可以说是丧心病狂了。

  沽州北分部都统得到消息后勃然大怒,下令通缉,死活不论。

  因果兽顺着残余灵气,一路追到了沽州的赵氏旁支。赵家树大根深,除了在金平的本家,宗亲遍及整个大宛,几乎各州府都有赵姓旁支,何等势力。气昏头的北分部都统当即要搜检,眼高于顶的沽州赵氏哪里肯依?双方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仙器与降格仙器乱飞,意外暴露出了沽州赵氏私自豢养的未登记修士。

  这不是邪祟,什么是邪祟!

  沽州北请求别处天机阁分部支援,但此事难办就难办在,人间行走中赵家人太多了,沽州这一冲突,各地分部不管有事没事,都开始分裂紧绷。

  庞戬正焦头烂额时,七月初十夜里,狂风刮到了金平城。

  金平城新修的车道上跑过拉脚的人力车,车夫顶风累得气喘如牛,醉醺醺的寻欢客被这怨气冲天的邪风抽了个嘴巴,茫然地睁开眼。

  天机阁总署中,门上历牌在“晴好”和“大风”两个状态里来回乱跳,打盹的因果兽都奓着毛站了起来。

  庞戬沽州那边的破事还没理清楚,就听说苏陵天机阁分部联系不上了——苏陵天机阁分部的都统就是赵家姻亲!

  抵达金平的狂风扫过天机阁总署,“哗啦”一声,房檐上的青铜辟邪铃响了一声。

  庞戬心头一紧,却听辟邪铃只动了一下,随后那些无舌的青铜铃也在犹豫当响不当响似的,只“沙沙”地晃动,好像不祥的絮语。

  “总督!”

  一个蓝衣人间行走横着飞进了院里:“心宿塔赵卫长不知所踪!”

  庞戬:“不是之前就让你们暗中盯着吗?”

  “是,”那蓝衣道,“但他身上有内门来的未登记仙器……”

  庞家一摆手打断他,这时候就别解释了:“青龙塔不容有失,你去永宁侯府,把奚悦叫出来,让他先去给我镇着青龙心宿塔。报朝廷,立刻找几个兄弟进宫护好陛下,金平赵家给我围了,金平护城法阵全开。叫开明司能动的都出来支援,还有……”

  “是。”

  庞戬斟酌片刻,沉声道:“致信庄……致信白令,陆吾那帮搅屎棍不管在干什么,都给我暂停,回来平事!”

  那人间行走应声走了。

  庞戬深吸一口气,从芥子中摸出一盒筑基丹以及他的护身符——当年他进天机阁时支修给他写的担保书——他借此定了定神,又揣回怀里。

  庞总督在天机阁百年不是白混的,除了明面上的消息,他其实还收到了两封叫人倒抽口凉气的密信,不知真假。

  “传闻内门封山,个中情况不得而知。”

  “传司礼大长老殒落!”

  蝉蜕长老殒落,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庞戬打了个寒噤,大宛灵山落成、国立之后,上千年来闻所未闻。

  东海那事不是五年前就平息了吗?

  奚悦接到命令时,正独自坐在侯府的门房里。

  老夫人的寿宴散了,宾客早就各自告辞,除了后院还在唱戏,府上已经安静了下来。奚悦叫守门房的下人去休息了,自己拿着一卷法阵典籍在灯下看,半宿没翻一页,他把书页一角卷成了蒜皮。

  感觉到有人御剑而来时,奚悦猛地抬起头,脸上喜色还没浮出来就看清了来人宝蓝色的长袍,眼神又黯了下去。

  听完那蓝衣传话,奚悦习惯性地一言不发,只淡定地点了个头。然后他从摸出一把灵石,飞快地在侯府内外布了一圈法阵,布阵布到角门的时候,却看见侯爷独自一人站在那。

  永宁侯爷头发已经花白,肩背却依旧挺拔,韶华早走了,他留下了风姿。夜风暴躁地荡开了他的广袖,他正抬头望着角门墙头。

  奚悦走过去,朝侯爷一躬身。

  永宁侯没回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你那不成器的大哥以前每次半夜鬼混回来,都只敢走角门,我就带人在这堵他,一堵一个准……今天没堵住,怕就是不来了。”

  奚悦长眉轻轻一抖,平静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

  “有事是吧?”侯爷转过身来——他动起来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老态,行动不像以前那么果断了——侯爷拍了拍奚悦的肩,“去吧……去吧,我就觉得这股妖风味不对,自己当心点啊,忙完给家来个信报平安,啊。别照着那混账长……”

  奚悦正要说什么,突然感觉到一阵诡异的灵气波动。

  半偶以灵石为食,比人……甚至寻常修士对灵气都敏锐得多,他倏地抬起头,见整个金平城的灵气正在往一个地方急速汇聚——广韵宫!

  奚悦来不及多说,将身上芥子解下来,多年来收藏的降格仙器一股脑地塞给侯爷,循着那灵气汇聚之处追了过去,结果半路上就被庞戬截住。

  庞戬单手抓住半偶的后颈,将那比同等身形的凡人轻三成的身体轻飘飘拎起来,拍向心宿塔:“让你去守青龙塔,别过去,有人违规在凡间筑基!”

  “啪”一声,狂风吹碎了一盏蒸汽风灯,广韵宫上空浓云浮起,隐约有电光闪过。

  青龙心宿塔卫长赵誉此时就在广韵宫内库中,他拼齐了《浮山海市图》的最后一块残卷——当今天子克己勤俭,唯独爱收些文玩古画。先帝在的时候不敢,如今继位才算微微松了口气,各地马屁精知道了,常常替他搜罗,这幅残卷就是今年的靖州贡品之一。

  那画在凡人眼里,只是个值点钱的古董而已,周桓赏玩过几次就扔进了库房。赵誉虽然可以轻易潜入天子内库,却一直没敢动——庄王知道他在找这幅画。

  幸亏老天爷助他,庄王一直没回京。

  赵誉深吸口气,用自己的灵气将四分五裂的残卷缝合在一起,灵气扫过千年古画,图中所绘的天光云影流动起来,飘渺的浮山上闪过怪影妖踪,整幅画“活”了起来,大能本命法器被他据为己有。赵誉深吸几口气,拿出早准备好的筑基丹,一口吞下。

  他不能再耽搁了,内门传来消息,赵家的天——司礼大长老塌了,这必是赵氏一族的大劫。老祖宗让他们早做准备,能筑基就筑基,平日里私藏的灵石不要吝惜。

  宫里降格仙器很多,皇帝内库里有许多蓝玉,被赵誉一口气吸干了,贵人们一应养生的仙丹灵草也没放过。

  他的神识前所未有的强横,顺着广韵宫扫了出去,堪堪赶到的天机阁蓝衣半仙一照面就被他从剑上掀了下去。一时间,赵誉产生种错觉,好像整个人间都只是一副画作,而他高高悬在画布之上,提笔就能生杀予夺!

  金平……

  下一刻,他飞快地在“画布”上锁定了皇帝周桓。

  筑基修士一个转念,已经欺到了被狂风惊醒的新皇身边!

  就在这时,一道挟着火光似的箭射穿了赵誉伸出去的手,箭矢擦过凡人皇帝身边,惊呆了的周桓毫发无损。

  庞戬一声长哨,几个蓝衣落在赵誉周围,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赵誉微微一甩手,被破障弓射穿的手心毫发无损地自己长了回来:“总督大人。”

  “赵誉,”庞戬先一个芥子护住了凡人,这才背着手转向昔日同僚,“你与我脚前脚后进的天机阁,都是苏长老一手带出来的,如今也算资深了,未经接引,擅自在凡间筑基,险些伤及凡人,你该当何罪?”

  赵誉一笑:“庞大人,别装糊涂啦,我知道你耳目灵得很,内门出了什么事,各地赵氏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

  庞戬:“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赵家宗亲姻亲到处都是,别说沽州,就是宁安赵氏的九族都牵连不到你,你疯了吗?”

  赵誉听完,只是笑了一下:“你懂什么?”

  他庞戬只是一条无牵无挂的看门狗,父母都不知道是哪个山旮旯里出的乡巴佬,族谱祖坟都找不着的货色。他眼界一辈子被局限在凡间,与那苏准一样,名为玄隐外门,实际连玄门的门都不知朝哪里开。

  朝菌不知晦朔,他根本就理解不了“蝉蜕”对一个家族意味着什么。

  “多说无益,”赵誉摇摇头,“我知道你手段多得很,不止一次越级杀过筑基,你来试试。”

  话音没落,两人已经都不在原地,庞戬猝不及防地遁地,从赵誉方才站着的地方钻了出来,赵誉也早知道他要干什么。庞戬一露头,灵感就被触动了,只觉周遭一切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微地扭了一下,被他护在芥子里的皇帝身后陡然多出个深渊,周桓面露惊恐,眼看就要掉下去。

  庞戬瞬息之中锁定了赵誉所在,砸出去的符咒却纷纷在半空中被赵誉打散。

  几个蓝衣相当默契,有人去保护周桓,有人配合庞戬,然而周遭随即浮起浮山海市图中的山与雾,赵誉游刃有余地将他们全圈在了画中。

  他们以前越级杀的筑基都是邪祟,就算修为高,有本命神通、资源终究是有限的,比不上天机阁每年有来自镀月峰的杀器供应,然而这一点对赵誉来说不存在。并肩驻守青龙塔百年,人间行走们对彼此的修为和手段比自己还熟悉,争斗起来简直像左右手互搏——左手还刚吃过大力丸!

  与此同时,各地天机阁都将本地护城铭大开,赵氏作乱的消息雪片似的往京城飞;被封死的玄隐山内门里,林炽见主峰两路人马暂时还算平静,回镀月峰猫了一天,在奚平的辗转反侧下到底没忍住,又悄悄溜了出去,才刚绕道飞到飞琼峰后山,就听见主峰一声巨响,青鸾的毛险些吓掉了。

  那边对峙了两天,到底是动手了。

 

 

第90章 羁旅客(七)

  乱局像迸溅的火星子,炸遍了九州,三大州府先后失联,沽州天机阁和当地赵氏旁支打起来不要紧,当地引发了地震,把一段京沽蛟轨震变了形,拉满了人或货的腾云蛟都给堵在了路上。南方未褪的酷暑很快融了冰,发臭的海鱼摊了一地,贩鱼人敢怒不敢言。

  很快,就连渝州边境也被波及,奚平存在徐汝成身上的神识“看见”,半仙们动起手来灵气乱窜,周遭镀月金的熔金炉法阵都遭到干扰,无数工厂被迫停工。人们像闻到了暴雨前土腥味的小虫,全都找地方躲了起来。峡江上的渔船与蒸汽船一夜间消失了。

  “这些姓赵的是不是有点丧心病狂?”奚平将仙山内外乱象看了个遍,“难道凡是拜入内门的,用的道心都是从赵隐那来的,一人心碎全家寻短见?”

  “大多数确实是。”林炽稳住青鸾,叹了口气,“所以赵氏升灵相对多些。”

  奚平:“啧。”

  怪不得,量产的机工厂货。

  林炽又朝主峰附近的升灵战场看了一眼,说道:“司典长老李凤山道心没碎,人还在世,只是名为‘闭关’,禁闭一千年而已,李氏、以及依附于李氏的张、齐、吴、汤四家便都就此衰落,大厦倾颓。何况司礼长老殒落。赵长老究竟因何事走火入魔道心破裂,目前不得而知,但他死后残魂还被劫钟打散,总归是不那么光彩,他们这也是怕。”

  奚平道:“怕什么?太……皇上他娘不姓张么,也没耽误她当太后。先帝那么凶,不也没逮谁砍谁。”

  林炽顿了顿:“虽无明文,但仙山已有默契,那五家后人自此不入玄隐大选,也算日暮途穷了。”

  奚平听完“哈”了一声:“林峰主,不让修仙就算‘日暮途穷’了?敢情列位仙尊也知道仙山脚下,做人不如做狗么?我还以为你们觉得自己怪不赖的。”

  林炽从不与人争辩,只说道:“唉,你说得对。”

  奚平找茬未果,而此地已临近飞琼峰,他虽然明知道师父听不见,还是闭了嘴,将满腹偏激与刻薄往下一咽,憋着气,掉头去挠他三哥的灵台。

  周楹前脚刚收到白令传信,就听奚平说道:“三哥,天机阁里赵家人太多了,你杀完人能不能埋一下?”

  “开明司量力支援,可以听庞文昌调配,陆吾不给动。” 被蝉蜕神识暂时困在东海的周楹不紧不慢地同时回两个人,说道,“赵家人走到绝路,难保不求援国外,蜀历楚三虎狼在侧,巴不得爬过来舔剩饭,我做事不是给他们检便宜的。”

  奚平一愣,突然意识到,三哥可能早预料到了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