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225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那是蜀人手段,狗娘养的王格罗宝!

  兽灵消散,奚平眼前一黑,被撞回无间镜下。

  昆仑掌门陷于心魔,其他人可没有,悬无可谓是新仇旧恨,此时刚好赶到,弯刀直指奚平眉心。鸳鸯剑阵和银月轮同时锁定奚平,他立刻一动也不能动了。昆仑第三长老方才从远处听见奚平那两嗓子,杀心顿起,也跟着一剑扫了过来。

  王格罗

  宝喜得天助,竟阴差阳错大功告成。他趁机钻回水里,无数水生灵兽扑到他头顶,凄厉地嘶吼着赴死,替他盖上千丈肉盾。

  这黑手下得稳准狠,哪怕支修就在身边也不可能救下奚平。

  电光石火间,支修握剑的手陡然爆出青筋,紧接着补天剑飞了出去,从奚平身上洞穿而过。被镇山神器沾上一点,以升灵的修为,必定形神俱灭,只有照庭先打碎他身体,放出他神识,能给他留一线逃脱的生机。

  这是货真价实、不打折扣的蝉蜕剑,比奚平之前自己勉强打出去的强了不知多少倍,他像一把泡沫,瞬间灰飞烟灭,太快了,奚平几乎没觉出疼。

  穿过他的剑气去势不减,迎上了致命的外敌。

  奚平神识趁机逃窜。

  然而就在这时,他在无间镜中看见了自己。

  他这时分明只是一团神识,那失控的镜面上却完完整整地映照出了一具隐骨——与永明火中看到的不同,镜中隐骨上布满了铭文。

  奚平神识映在无间镜前,昆仑掌门回过神来,猛地甩开第二长老的尸体,一剑刺向被无间镜逮住的奚平。

  就在这时,一道清绝的剑光冲上来,晚霜与奚平擦肩而过,替他挡住致命一击。

  但周遭急剧盘旋的灵气收拢,漩涡似的将奚平搅在了中间。

  照庭、晚霜、几大镇山神器,两把昆仑剑……每一道灵风都足以撕开升灵之躯,隐骨无论如何也凝不出身体。

  “阿、阿响,帮……帮个忙!”

  “什么?!”

  魏诚响才借着升格仙器,刚把翻船正过来,一扭头,见身边的纸人身上开始浮起叫人眼花的铭文。

  “我是个半仙,拓的铭文就是个鬼画符,”魏诚响道,“你什么馊主意?要是人多就行,那帮有钱有势的开个厂子就几万人,让他们拿着铭文随便印,上供烧香都行——还不满世界都是灵山了?”

  奚平来不及回答她。

  好在魏诚响心里不信,手里却没闲着。她这两句话没说完,纸人身上的铭文已经被她用符咒转录在了印章上,通过法阵传到了各处的陆吾船上。

  南阖半岛上,所有的“遗民”,恰好都在陆吾的船上。

  魏诚响:“我跟你说,这不靠谱啊!”

  她一边骂,一边“不靠谱”地将铭文都印在了身边的一棵转生木盆景上。

  刹那间,通过百乱民和陆吾的手,无数铭文印盖在了形态各异的转生木牌上,平时就用木牌联系的半仙们下意识地将自己神识扎了进去,凡人则习惯性地凝神呼唤——

  “太岁……”

  “太岁!”

  奚平被困的神识上仿佛有微弱的热流蹿过,“嗡”一下,人们的声音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手按在转生木上的魏诚响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来很有意思,筑基以下不能写铭文,好像也是这些铭文规定的。”

  隐骨陡然挣脱了撕扯他的灵气,将灵气卷了起来,奚平身体的轮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虚空中飞快长出的手指落到太岁琴弦上的瞬间,奚平就知道,他修为到了升灵后期。

  陶县、南海、宛、楚……所有生着转生木的地方重新落入他神识中。

  支修随身带着的转生木牌出了声:“师父,走!”

  支修再不犹豫,照庭剑势没抽,人与剑光化在一起,直接与宛阖边境的伴生木交换了位置。

  与此同时,奚平留在姚启和常钧那里的转生木种子在芥子秘境中发芽——那芥子在奚平粉身碎骨的时候掉海里了,下一刻,无间镜前的奚平脱身而出,通过转生木的幼苗,落到了芥子秘境里。

  “狼王殿下!”北绝山口,谢濋身上死了一样的转生木牌里传来奚平的声音,“我三哥有没有话留给我?”

 

 

第230章 有憾生(四十二)

  谢濋被选入内门的时候,是自己去找第二长老毛遂自荐的,因为听说心剑是唯一一种要依靠灵感的剑。假如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某种天资才能学好,那有这种天赋的人入这一道,肯定能轻松一些。

  反正他就是这么想的,他是个拈轻怕重的人来着。

  凌迟灯静静地烧,谢濋身上能感觉到疼的地方已经都燃尽了,骨架与焦糊的躯体之外,只剩下属于升灵修士的真元、神识与经脉……雪狼那时候好像经脉也是可以烧的,但不知怎么回事,修士的经脉就像炉中废渣一样,污糟糟地残留下来,等火灭了,就会随真元一起,永远冻结在这里。

  “你、你既然猜出我在哪了……”谢濋一张符咒打出去,又一片铭文露出来,“劳驾……问问我死活好吗?”

  奚平反问:“您不是都出了北绝山口了?”

  那不就是扛着炸药包砸阎王门去的?



  谢濋骂了一声“小王八蛋”,同时拼尽全力将最后一片铭文擦了出来,眼前一黑。紧接着,谢濋意识到,油尽灯枯的不是他,是凌迟灯。

  灯灭了。

  灯火一灭,他的真元立刻开始凝滞,谢濋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无间镜,他看见周楹擦出一片雾气想写点什么,近乎透明的手指悬了好一会儿,又不知如何落笔似的缩了回去,冲他微微点头。

  谢濋撑住了自己,跪在地上,一边画着一个冷门的法阵,一边对奚平说道:“北绝阵山外有一套铭文,你知道吗?”

  奚平张了张嘴,呼吸急促了起来,方才到了嘴边的话一时忘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谢濋嘶哑疲惫的声音。

  “这是绝地,没人带路,莽莽雪原中找到这里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是无处不可去的月满圣人。月满以下,没有心剑护持,神识会迷失在北绝阵,就算有人领着你走最短的路,也坚持不到此地。如今的灵山脚下,不会出新的月满。至于心剑……昆仑千年剑派,只出了一个祝兰泽,想等下一个……下一个我师父这样的人物,你们也许还要一千年,也许根本等不到。这剑,他只传了我一人,因你爹死赖在红尘里不肯走,我也没收到亲传弟子,雪狼那狗屎一样的软剑只是学了个形,所以这一脉算是失传了。”

  这是遗言——奚平喉咙微动,以其最大的耐心忍住了没催促。

  “失传啦……我师父的道心不可能传下去了,至于我……”谢濋看了一眼无间镜中的自己,他灵台处的铭文开始逐个离体,消散在半空。

  周楹那没心没肝的玩意,为了让他把活干完,几次打断他深究,但人的思绪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谢濋虽然快被冻傻了,反应比平时慢了不少,真相仍仿佛是滴在纸上的油,一点一点地渗了过来。

  他抽出最后还能动的真元,将法阵画完,灵线像被活埋的人从棺材板上挠出来的痕迹。

  “意思是,小鬼,还有一会儿,老子就要折在这了,不会再有活人过来。当今世上,也没有人能得到这一套铭文—

  —我……可以将它完全拓下来,你三哥问,你想不想要?”

  奚平瞳孔放大,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一句“那等什么”差点脱口而出。

  整个灵山体系,都是构建在那一套铭文上的,那就是现存的“天规”,得到了那套铭文,他就扼住了灵山咽喉,自此山川地脉、日月星辰都在他股掌中。

  他可以随心所欲,成为世上唯一的“真神”,再不用受制于任何人,不用怕任何宵小暗算。

  “我当……”

  可就在这时,转生木里,魏诚响刚好插了句话进来。

  “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原理,但这居然真能行,真有你的……嘶……”魏诚响筋疲力尽地仰头靠在船舱上,用了太多符咒,她经脉被灵气冲得扭成一团,“抽筋了——小阿岁,转生木恢复了,你还健在呢是吧?”

  她的声音一下打碎了什么迷障似的,奚平一激灵。还不待回答,便听见转生木里一阵嘈杂,陆吾们七嘴八舌地跟他报着什么。

  “……什么?”

  “哦,”魏诚响说道,“跑得快的已经看见沽州港了。”

  沽州在宛西南,毗邻南海,能看见沽州港,说明基本已经脱离了南阖半岛。

  陆吾们从支修那拿到了灵石补给,总算续上了这口气,尽管船有翻个的、有干脆沉水里的,但好在都是灵石驱动的仙器。趁大能们打得天地变色,他们用各种狼狈姿态疯狂逃窜,这会儿跑得差不多了。

  未来会怎么样不好说,但好歹,他们都活下来了。

  “九死一生啊,”魏诚响喟叹一声,“虽然我也没资格代表谁……但多谢你了。”

  奚平不知道自己胡乱回了句什么,他刚刚还在乱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阿响阴差阳错地一打岔,正好浇灭了他心头无来由的狂热,奚平心头空白了一瞬,心想:我刚才怎么了?

  这一冷静下来,奚平蓦然意识到,他其实压根说不明白北绝山外的铭文是什么。

  飞琼峰向来不以符法铭见长,他师父自己这方面都只是凑合够用,奚平又是根被揠起的苗,连常识都比同阶差一大截。

  他事先亲眼见证了昆仑掌门生心魔,知道支毅将军临终时发生过什么,又通过姚启和往生雾跟澜沧掌门打了个照面……收集了一堆来龙去脉,要不是这样,他都未必能看明白林炽信里讲了什么。

  既然这样,在林大师解铭之前,连悬无都一脸迷惑,他是怎么一听见姚启转述澜沧掌门的遗言,就知道那是能控场的铭文的?

  难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不世出的铭文天才?

  那不可能,世上所有需要死记硬背的学问都跟他仇深似海!

  后来他被王格罗宝暗算,意外落到无间镜下,又是怎么在照见隐骨上的铭文后,就笃定那些铭文能助他重新联系上转生木的?

  人在危机关头,确实会凭直觉和本能行事,可“挑拨离间”“点破奸情”“祸水东引”之类是他正常水平,这里面不应

  该包括活学活用一套他听都没听过的铭文。

  还有,他突然想起来,他急惶惶地找瞎狼王,是想问周楹现在是什么情况。北绝山外有什么当然重要,但在他这得排在至亲之后,然而方才听见北绝阵外古铭文的时候,他竟好似将周楹忘了。

  南海被几位出身南北雪山的剑神扫过,到处都漂着棱角锋利的浮冰。

  奚平胸口发凉——最可怕的是,自从在星辰海和隐骨打了照面,他就能分辨出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那糟骨头作祟。而方才要不是北绝山铭文让隐骨过于激动,不小心露出马脚,他还毫无察觉。

  连碎数次,修为直逼蝉蜕的是隐骨,不是他。

  “不是我催……催你,”谢濋比方才更微弱几分的声音顺着转生木传来,“你再磨蹭,老朽可就吹灯拔蜡踹锅台了。”

  无间镜中,周楹神色隐约有些凝重。

  奚平定了定神,说道:“这么说,狼王殿下果然能联系到我三哥?他怎么样?”

  谢濋一顿。

  奚平能压制住隐骨,但事关重大,不可不防。谢濋事先得到了叮嘱,如果奚平不问“三哥”,只一门心思追问北绝山外古铭文,不要给;如果奚平立刻答复要,毫不犹豫,也不要给,做决定的不是他本人。

  谢濋吃力地扭过头去,和周楹对视一眼,点点头:正常的。

  周楹神色终于微微一松,嘴角带上一点笑意,食指竖在嘴唇前,他对瞎狼王摇摇头:别节外生枝,不必对他多说。

  “还行,”谢濋的神识回复奚平,“杀人凶手……就我们那掌门不是已经疯了?就是你哥干的,神识完好。”

  奚平忙道:“我知道他神识完好,他在哪?我怎么把他带回……”

  谢濋打断他:“他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他暂时不想借尸还魂,而且自有去处——行行好啊,少爷,我真元已经……完全冻住了……”

  奚平被他催得头皮发麻,语速飞快:“等、等等等……殿、殿下,再挺一会儿,求您了!如果那套铭文落到人间,会怎么样?”

  如果它只是一套类似秘笈或者工具的东西,那就无所谓。他可以当个人肉飞鸿机,带回玄隐山。玄隐还轮不到他说了算,这东西怎么使用,以后大家可以商量着来,镀月峰一整个山头都是铭文专家,实在不行还有化外炉和永明火,往圣与他们同在。

  但如果那是某种以他的水平无法理解的东西呢?

  关于天规,有许多很玄乎的事。比如秋杀升灵打破了天规一次,这条规则就不复存在了,短短几年间,各地升灵邪祟雨后春笋一样;再比如周楹之前不能将星辰海底的秘密说出口,强行擦边吐露一点都能血溅三尺,直到他们将整个星辰海炸成大烟花,关于“同源道心会控制后辈修士”的话才可以谈论。

  奚平怕的是,那套被隐骨觊觎的铭文一旦经他流入人间,会不会好像铁块砸进蜘蛛网一样,直接将这人间砸穿了。

  到时候也许灵山时代将彻底结束,随之而来的是

  山川地貌随之剧变,日月星辰改弦更张,一切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常识都有可能被颠覆……那不是他——一个只在阳世三间吃了几十年闲饭的人能控制的。

  谢濋:“我……我怎么会知道,你……”

  真元完全冻住后,什么修士也如凡人,谢濋的生命迅速流失,神识也像快要锈住的齿轮一样,越来越干涩缓慢。后面几个字衰弱得奚平几乎没听见。

  “狼王!狼王殿下!”

  奚平一后背冷汗,这会儿他分明躲在安全的地方,却好像比方才被几个蝉蜕大能撕扯还惊心动魄。

  没有人知道那套古铭文出世后会发生什么,但恐怕多半是后者,要不然天上掉馅饼,只有好处没坏处,三哥不会多此一问,东西直接扔给他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