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第135章
bunnybrownie
1 年前

  悬无身上有很多让人看不明白的地方——玄隐山司命和司刑长老为何蒙眼封嘴很好理解,可是这位三岳的实际掌权人为什么要在自己脸上盖一块裹尸布呢?难不成身在三岳山的大长老也有毁容的灵窍伤?几千岁的老头子也会在乎容貌?

  还有那师徒俩诡异的关系。

  不说师徒,哪怕是精心侍弄盆花草,枯了死了都得心疼好久。悬无没收过别的弟子,三百年来,在三岳禁地东座上只有这么一个活物朝夕相伴,以至于大长老的鼻子对无心莲味都失了知觉,说推出来就推出来?

  悬无这狠人,到底安了颗什么样的道心?

  突然,无心莲的气息浓了一点,奚平一顿。

  悬无藏在暗处,虽然估计也不敢释放神识,但奚平不知道蝉蜕的耳力能有多敏锐。

  就在他有点犹豫时,山顶上突然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几乎仿佛贴着奚平后脑勺劈下来的。他没来得及将附在耳朵上的灵感撤下来,差点聋了,耳道里立刻出了血。

  濯明干得好!

  奚平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耳朵,而是在这巨响掩盖下,飞掠出去。

  濯明应该是猜出了他的窘境,此时银月轮与掌门斗得愈酣,不断往仙宫方向靠。中座主峰晃得越来越厉害,仙宫摇摇欲坠。梁柱与巨石纷纷落下,满地铭文七零八落,奚平干脆将所有的灵感都汇聚在了鼻子上,趁机一路混进了内殿——项荣闭关入定之处。

  然后他看见内殿深处笼罩着一层轻纱似的薄雾。

  那雾轻薄得几乎不会干扰视线,他看见正前方有一个很深的池子,汉白玉的石阶两侧雕栏刻的是一串月相。池子约莫得有几十丈深,池底有什么,就得靠近才能看见了。

  奚平凝神,隐约听见池底传来细微的“噼啪”声,像烧木柴的炉子。

  会是……化外炉吗?

  离谱,化外炉的燃料难道是木炭?

  莫非真让徐汝成说中了,掌门弄个炉子进来是烤火的?

  奚平脚步微顿,不知为什么,他十分忌惮那层薄雾,灵感在疯狂地阻止他往前走。而此地无心莲香也最浓,好像悬无也曾在此徘徊过好一阵。

  就在这时,仙宫外突然又一声巨响,外殿又塌了一大块,不知是谁下的狠手,余波直接卷进殿内。奚平猝不及防没站稳,被那余波一把推进了薄雾中。

  无心莲花香顿时消散,惊天动地的争斗声陡然安静,奚平心里忽悠一下,那一瞬间,他只觉那薄雾像个无从抵御的强横神识,将周围一切吞了下去。

  奚平的四肢像是灌了铅,本来绷紧的精神一脚踩空似的,筋疲力尽的耗竭感无端拥进他胸口。奚平呆愣在了原地,心头涌上个清晰的念头:修士打磨道心,辛苦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念头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那些薄雾像顺着他七窍灌进他神识中。

  争斗是为了灵石与资源,得到灵石和资源,是为了更高的修为,以便在争斗中胜算更大。

  那些死在修行途中的,虽比凡人多活了几百年,几百年却几乎都被困在灵山里,日复一日的修炼,最后徒劳而亡;而那些走得更远的,终有一天,同道中人都化尘土,踽踽独行,为了什么……证明自己的道心比别人都正确吗,人都死光了,还证明给谁看?

  蝼蚁朝生暮死,无人在意,一生为何?

  凡人奔波劳碌、命如沧海一叶舟,战战兢兢地随波逐流,一生为何?

  他被灵山视作妖邪,不为世所容,一生挣扎又为何?

  不……奚平用力一掐自己手心:这雾气有古怪。

  他奋力往后退去,一回头,却发现找不到自己来路了!

  心里那无法驱逐的声音仍不肯放过他,没完没了地敲击着他那没有道心的灵台:你一生为何?你要拿化外炉锻照庭剑,救你师父,你师父一生又为何?

  人与人萍水相逢,师也好,友也罢,哪怕血亲、哪怕知己,终有一散,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

  “三哥,跟我说句话!”奚平下意识地寻找别人的声音,“师……”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没送出去。

  甚至挂在他灵台里一直关照他的照庭都没有反应。

  奚平忽然意识到,那沼泽一样不断将他往下拖的声音是他自己的想法。

  那些压不下去的念头不断抽着他的真元他的精力,奚平几乎觉得喘气都是疲惫的,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清心丹。

  丹药入口即化,他方才被震伤的耳目同时一清,可心里盘旋的声音却没有弱一分。

  不受控制的念头自嘲道:吃清心丹有什么用?清心丹是除障驱幻的,活着才是自欺欺人的幻觉吧?

  举足如举万钧,奚平艰难地往前迈了一步。

  “我像一头驴。”他心里想,“渝州贫农们拉碾磨豆的瘦驴,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反正就是拼命地卖力走,其实都是在原地打转。既然怎么都是徒劳,我干什么给自己找罪受,我为什么不躺下一了百了?”

  奚平膝盖骤然脱力,险些就地跪下。

  “跪吧,修到月满的圣人都不在人间了,不在人世间不就是死了?我还挣什么呢?”

  奚平身上分明没有一斤的负累,却连青筋都跳起来了,他吃力地稳住自己,一脚踩在地上,竟将仙宫中汉白玉的地砖踩碎了,迸溅的碎渣带铭文,割开了他裸露在外的手背,尖锐的刺痛感让心里那要命的声音一轻。

  奚平本能地抄住那带铭文的碎石块,狠狠地在自己手心割了一道。

  割开的皮肉像个宣泄口,能将那些要命的念头从伤口中放出来似的,疼痛让他立刻感觉到了自己,感官也重新敏锐起来,甚至闻到了消失的无心莲香——奚平激灵一下用袖子裹住伤口,突然明白了濯明拔自己头发吃自己肉是为何。

  然而锐痛很快褪去,半步升灵的躯壳转眼便修复了这一点小伤,奚平六感再次麻痹,那些无法抵御的念头卷土重来。

  奚平掌心扣住太岁琴最锋利的琴弦,手背骤然绷紧,却没往下按。

  下一刻,他蓦地抬头望向前路,挥手将琴弦拍开,往前挪了一步。

  他不是濯明。

  两步之内,淹没他的念头就让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追问声越来越响、四肢越来越沉。

  然而随着他腿在动,他那几乎被薄雾挤得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却始终有一线活气在挣扎。

  奚平干脆将仅剩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腿上。

  “你要往哪里去?”

  “往前。”

  “往前是去哪,有什么意义?”

  “哪也不去,老子腿长!”

  不过十来丈远,奚平好像走了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杂音中,若有若无的莲花味道再次触碰了他的嗅觉,奚平眨掉睫毛上的汗,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深池边缘。

  他一眼看见池底一个熊熊燃烧的大鼎,而鼎边一人,正是悬无。

  看见悬无的刹那,那些拥塞在他脑子里的雾好像一下消散了,奚平周身负累骤然一轻,顿时想起了自己是谁,来干什么。

  不好,他怎么搞的,离蝉蜕这么近不是找死?

  奚平冷汗“呼”地一下冒了出来,直接浸透了后背,一把扣住太岁琴准备挨打。

  然而火边的悬无却兀自低头沉吟着什么,这样近的距离,他居然丝毫没注意高台上有人。

  奚平紧绷片刻,见悬无跟聋了瞎了似的,包天的胆又落回肚子里。他矮下身小心地靠近池边,往下窥视,就见方才差点要了他小命的薄雾源源不断地从那大鼎里蒸出来,悬无嘴里在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

  “我一生为何,一生为何……”

  说着,悬无忽然仰头笑了一声,一把将脸上的白纸面具扯了下来。

  奚平一缩脖,紧紧地贴在高台的地板上,假装自己是一块碎转。

  然后他看见了悬无长老的真容。

  那居然是一张……既不美也不丑的楚人面孔,没有伤疤。

  只是除了雪白的皮肤和褪色的眉毛,他和掌门项荣几乎是一个模子刻的!

  奚平屏住了呼吸,忽然,他心里生出一个疑惑:那是化外炉吗?

  为什么掌门不将这炉子收走随身带着,而是放在这等人偷?

 

 

第131章 永明火(十三)

  那不断冒着烟雾的炉火让奚平想起金平南郊的工厂烟筒,烟雾中似乎有个强横的意志,横扫周遭一切,连蝉蜕悬无长老都被困在了其中,的确是件厉害法器。

  但显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厉害。

  奚平再自我感觉良好,也不会认为自己真比千年蝉蜕高明。如果他都能轻易……说“轻易”确实也有点吹牛——无论如何,他一个没跨过升灵关的人都成功脱了困,那炉子能制住悬无多久?

  他总感觉悬无下一刻就能暴起清醒,他与蝉蜕的这一点距离,基本等于站在人家眼珠上乱蹦。

  可既然到了这里看见了东西,叫他撤退肯定也万万不能,这怎么办?有什么能瞒住蝉蜕视听……

  奚平突发奇想:陆吾面具既然能变耗子,那这个比陆吾面具更高级的“仿品”,能不能把他变成东西?

  他心念一动,身体立刻僵硬起来,人身缓缓消失在原地,居然真就变成了一块参差不齐的大砖板,把自己融入了石砖乱滚的废墟里。

  林大师不愧为一代传奇点金手,能把个不是东西的货变成东西!

  完事奚平一边赞叹,一边悄悄将那大鼎的样子转达给林炽:“林大师,帮我看一下,这是传说中的化外炉吗?”

  镀月峰顶,林炽自从把“仿品”给了奚平,就一直忧心忡忡,担心他自己做出来的危险仙器把支将军的弟子戴坏了,闻听此言,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扔下手里不知名的灵兽材料,他一把握住转生木牌:“把我神识拉过去,快!”

  三岳山没有转生木,但奚平身上有。碎石堆里冒出一根指节长的小树枝,几百年不下一次镀月峰的林大师今年第三次远游西楚。

  神识才刚一落到转生木里,林炽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像给什么扼住了脖子。

  不等他弄清楚,耳边就响起几声琴音,及时将卷住他的烟雾打散了。

  “刚才那是什……”林炽回过神来,正要说话,不料一眼放出去先看见了池底的蝉蜕。

  林大师心都暂停了一下:“奚士庸你不要命……人呢?”

  奚平没有嘴说话,只能用神识沟通,回说:“看见你旁边那堆碎石板了吗,我在那。这鬼地方跟悬无的脑袋一样素,没有铭文的石板都是空白的,就我身上有雕花,雕了并蒂莲的那块就是!”

  林炽:“……”

  镀月峰主,再一次在自己的造物面前目瞪口呆。

  奚平:“没事林大师,有上回经验,这次没手我也会摘灵相面具了——你别研究我了,快看那个冒烟的炉子。你们炼器师的炉烟怎么这么大,肺是不是都不太好?”

  林炽感觉肺的问题倒不大,就是心很累。

  他一口吊在嗓子眼里的气这会儿才倒上来,脑子好像被墙撞过,转向那熊熊烧着的大鼎,好半晌才说道:“这……确实是化外炉,但不是我在她那里见过的样子,化外炉在外面应该看不见明火才对……这炉火谁点的,在炼什么?”

  “应该是他们掌门,我进来时候就是烧着的,”奚平道,“炼什么不好说,我听着像烧木柴。”

  “不要说笑。”林炽有气无力道,“炼器炉里面都有避火铭文。”

  奚平惊诧:“避火?你们这一行用的炉子不能点火?”

  炼器修士们炼个大件,动辄数月乃至几年,顺手用炼器炉烧个水做个饭都不行?

  “炼器炉中火烧的是炼器人真元,器道中人道心成时,比寻常修士多一感,叫做‘七感’,与‘器’谐音。七感可以连通炼器炉中火,沟通炉中质料,只有炉火内外的人与物神灵交汇,才能维持住炉火平稳。即便是有七感的器道中人遇到自己沟通不了的质料,炉火都会出岔,三岳项掌门并非炼器道,怎么可能点着化外炉?”

  奚平以前只知道炼器是拿钱拿材料,然后喊一声“林大师”,材料就自动变成仙器了,没想到底下还有这么多门道。

  “也就是说,要点着炼器炉,得能和炉子里的东西沟通。”奚平飞快地抓住他的重点,并就地举一反三,“那也未必要有‘那什么感’,如果是我,扔两截转生木进去,道理上说,岂不是也能点着炉子——我知道,三岳掌门也没有伴生木这么邪门的东西——那他要是大鼎炖自己呢?”

  林炽:“不要说笑!”

  就在这时,只见被雾气魇得神神道道的悬无突然一声怒喝,化外炉中火陡然被压了下去,火苗倏地一缩,从金红变成了冷冷的蓝紫,烟气也被他一掌拍散。

  “我一生为何,”悬无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你不知道?”

  化外炉中火似乎想要反扑,火苗颜色被什么拉锯似的,时冷时暖,一直在变。

  “堂堂东衡之主,冲月满关,竟要仰仗小辈的东西,哈!项荣,你这一辈子用自己的腿走过路吗?我看你天生双腿,就是为了坐姿好看!”

  悬无话音落下,骤然将化外炉中火压灭了,仙宫中灵气汇聚,一长串铭文从他掌心奔了出来,直抵化外炉。

  林炽在几乎汇成罡风的灵气中艰难地睁开眼,倒抽一口凉气:悬无想强行抹去化外炉上的道心!

  奚平也看出来了,他虽然没搜集前人道心,但在野狐乡黑市见别人交易过。

  每一样主人死后遗留下来的本命法器上,都能收集到原主的道心,不过一些止步于筑基的修士道心没什么价值,一般买主只是看中法器本身。有些人嫌器物上前人留下的道心干扰自己,就会要求将上面的痕迹抹去——先用一套铭文嵌入法器中做载体,灌入大量灵气打散原本的痕迹,再将新主人的神识烙在上面。

  悬无掌中的铭文银珠落盘似的撒进化外炉,方才被他打散的烟试图凝聚,又再一次被悬无一把掸开。转眼间,铭文附着在了炉壁上,一缕逼近纯金色的火光闪过。林炽透过转生木感觉到了属于惠湘君的气息,目眦欲裂。

  奚平却暗暗吃了一惊,心道:项荣为何两百年没有抹掉惠湘君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