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将至-第29章
筋骨贴
3 年前


这镯子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算个文物了。用料足,有分量,其上花纹古朴繁复,保养得好,戴的人身体也好,颜色亮白。
本来是想等雪里长大给她的,现在给春信,奶奶觉得更合适些。
东西不分好坏,合适才是最好的。就像雪里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刚刚好。
照奶奶的话说,春信的手,会画画、做针线、打毛线,是双巧手,跟她一样巧的,手腕得戴个镯子才好看。
雪里呢,啥也不会,那双手整天就藏在兜里,戴了也是白戴,她不配。
奶奶送她们到火车站,拉着春信的手说:“你叫了我一个半月的奶奶,你也是奶奶的乖孙女,奶奶当然也要给你礼物。”
春信很乖地点头,说:“谢谢奶奶。”
奶奶说:“以后放假了还来,常来啊。”
走的时候没哭,火车上路几个小时,春信哭了。
奶奶把家里的不锈钢饭盒全给她们带上了,装满饺子,醋给放一个矿泉水瓶子里,还拿了两双筷子,一个小碗,碗是专门盛醋的。
奶奶说过,赶路也不能忘了好好吃饭。
春信脸埋在饭盒里偷偷哭,是不想让同行的外人看见她哭,也怕人家要她的饺子吃。小抠门精。
火车上,睡觉春信还是要挨着雪里,跟她睡一张铺,被窝底下牵着手,上厕所也是一前一后。
窝心的时候最黏人,一刻也不能分开。
人家走哪她跟哪,抱着人胳膊,脸蛋贴紧袖子,模样要多乖有多乖。不过也就老实两天,回家不到三小时就皮上了,哼哼唧唧说自己心里难受,要吃雪糕才能好。
她一向最会借机卖乖,雪里等了两天,就等她这句话。那还能怎么办,给她吃呗,不然能把人磨死,磨到你没脾气,只想快些打发了讨个清静。
没几天就要开学了,在康城奶奶家,寒假作业春信愣是一个字没写,雪里偷着帮她写了一半,写的后半边,也没告诉她,学坏了,想看她着急。
开学头两天,开始赶作业,先写英语,画画用的美纹纸把三只水性笔绑在一起抄单词,一次能写三排,跟印刷的一样整齐。
卷子也简单,ABCD就胡乱写,语文麻烦,作文和日记多花了点时间。
雪里托腮在一边看,春信都急坏了,“你就看着吧,你也不帮我!我今天晚上都不能睡觉了。”
“你还赖我啊,我叫没叫你写作业,你不写,你假装没听见,现在知道着急了。”
春信“哼”一声,“别跟我说话了,分散我注意力,没看见我正忙着呢。”
雪里点点头,“行,您忙。”
她回到床上躺着,看漫画书,等着春信发现她‘偷偷干的好事’。
果然,半个小时后,人来了。
先趴在床边,拽着她衣角,只是笑,不说话。
雪里把衣服扯回来,“干嘛。”
“不干嘛。”春信说。
“大忙人,您忙啊。”雪里翻了个身对着墙,合上书闭着眼装睡。
“你困啦。”春信手搭在她肩膀上,“我哄你睡觉咯。”
“不需要。”
春信不管,就要哄,给她唱摇篮曲,雪里闭着眼不理会,憋笑。
过会儿感觉身边没动静了,雪里忍不住好奇回头看,猝不及防跟她撞到一起,嘴角一软,又是一痛,被牙磕到了。
春信“唔”一声,捂着嘴退后,含糊:“你干嘛呀。”
误打误撞碰了嘴唇,那点小旖旎还没成型就散了,雪里也捂着嘴,口腔泛起甜腥,破口了。
“我看看你。”雪里要去翻她嘴唇,“看看里面,破没破。”
春信扭着身子挣,捂脸不说话,雪里一定要看,勾住她后脖子往怀里带,“我看看破没破。”
“不给!”她脑袋一缩,挣脱桎梏,飞快跑走。
挣扎间,雪里摸到她埋在头发里的耳朵烫得要命。
指尖还残留着那股灼人的热度,雪里摇头笑。想偷亲人,结果自己还闹个大红脸。
到了晚上她还在别扭,书桌正对着窗户,她不正坐,非要竖着坐,背对人,不给看。
雪里问她:“你干嘛,要跟我绝交啊。”
春信闷声说没有,雪里说:“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春信不说话了。
雪里躺在床上,抻抻衣服,垂着眼说:“亏我还帮她写了那么多作业,不道谢就算了,现在还不理人。平时对她的好都忘了,忘恩负义。”
春信立即反驳,“我没有忘恩负义!”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这个女的可真会气人!春信索性破罐破摔,震声:“我想亲你的脸,结果你自己把嘴巴凑上来,跟人家亲嘴,你不害臊,我还知道害臊呢。”
她这就是纯耍赖。
“我害臊?”雪里指着自己的鼻子尖,“我闭着眼睡觉呢,谁知道你要偷亲人,你偷亲人不害臊,说我害臊。”
“那我不正在害臊呢吗?”春信说。
雪里在床上笑得打滚。
开学第一天上课,老师把作业收上去,也没有当场检查,春信大呼上当,早知道就不写了,白熬两个大夜。
过了两天,周一,妈妈给春信请了上午的假,准备带她去派出所办身份证。
赶上人口普查,又跑了好多关系开证明才得来的机会。
临出门,雪里忽然想到什么,问:“她的户口落哪里?”
蒋梦妍说:“当然是跟我了,她都跟我姓的。”
雪里说:“不行。”
蒋梦妍微微张嘴,表示不解。
“为什么。”
“不要跟我们一个本,爸爸也不行。”
蒋梦妍的户口在新区买房时候就从榕县迁过来了,雪里跟她一起,都落户在新区那边,赵诚的户口是南洲本地的。
春信一直跟着她们,也没有领养的手续,只是榕县她奶奶那边不要她,没闹,不然春信在蒋梦妍家里,其实名不正言不顺。
这次也是赶上了,人口普查政策放宽,让大黑人小黑人们都有户口。蒋梦妍考虑俩闺女关系好,给她们弄一个户口本,谁知道雪里不乐意了。
这些事没当着春信面说,雪里趁她去上厕所时候问的。
她态度很坚决,“反正春信不能跟我们一个本,去榕县吧,上到她奶奶家。”
卫生间冲水的声音响,雪里摸出电话,“我们发短信说。”
蒋梦妍都被她绕晕了,本来都说好的今天去派出所,春信就能有户口,结果现在全乱了,谁能想到雪里不愿意呢?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她还不让人知道,要发短信说。
蒋梦妍能有什么办法,她也不敢让春信知道这些事,怕孩子多想,等春信出来了跟她说:“妈妈今天有点急事,单位有急事,改天再带你去办户口的事,好不好?”
春信在大人面前一向懂事,揪揪衣服边,“我不急,妈妈先忙。”
“欸,乖孩子。”蒋梦妍拿上钥匙,话都说到这份上,她只能上班去。
临走前,趁着春信不注意,指了指雪里,还瞪了她一眼。
雪里满不在乎扬扬手机,示意短信联系。
春信是真不急,她都黑了快十五年,也不差这两天。
昨天晚上就请好了上午的假,蒋梦妍一走,春信蹦跶着说:“那不上课,咱玩去吧?”
雪里想想,点头,“行吧,玩去。”
把春信带到电玩城,给她买了币,打发她去玩,雪里坐一边跟妈妈发短信。
蒋梦妍问她,为什么不让春信跟我们在一个户口本?
雪里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尹家就她一个孙女,独苗苗,将来老人离世,他们家那房子,她大姑家有钱,如果不要,就是尹愿昌继承,去年你不是打听到尹愿昌死了吗,冻死在雪地里,那他死了就是春信继承。只要春信在他们家户口本上,不管怎么分,按照继承法,遗产都有她一份。我在为春信考虑,那是她应得的,她受了那么多苦,她应该有。
蒋梦妍坐在办公室,盯着手机搓脑门,这一长串反反复复看了十遍。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啊,春信都离开尹家那么多年,雪里竟然还在惦记人家的房产,且非常有远见的强调是遗产。
人家老两口自己可能都没想那么深远,死都死逑了,还管以后子女怎么分遗产。
——不是,冬冬,你应该知道,我在新区那边给你们俩都买了房,以后都是要过户给你们的,你真没必要去惦记别人家房子,咱们家不缺钱。
——还有,你这些都是哪里学来的?你还懂继承法呢?
雪里啪啪摁着小灵通。
——书上看的。
——妈妈,这世上谁会嫌钱多啊,再说那本来就是春信该有的,现在你觉得无所谓,以后房价涨了,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给春信多争取一点没有坏处。
——你自作主张买房,也没问人家要不要,万一她不要呢?但是遗产就不一样了,就算她以后两头都不要,我也得帮她安排好,要不要是她的事。
蒋梦妍继续搓脑门。
——你还知道房价涨不涨?不过这两年确实在涨了。
蒋梦妍实在想不通,明明两个闺女都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为什么她总觉得雪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长了几十岁呢?说话做事跟大人一样,一点不像才十五六的初中生,比她这个大人还像大人。
蒋梦妍琢磨,就平时雪里和春信的关系看,雪里绝不是嫌弃春信,不想跟她一个户口本。
雪里太懂事了,学习又好,春信皮点,平时也都是雪里在管她,大人从来不操心。
这事借她三个脑子也想不明白,她心里又自责,雪里的早熟都是因为小时候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后来又多了个妹妹,妹妹皮,她想不成熟都不行。
难道真是她说的那样,是为了给春信争取好处吗?
蒋梦妍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总觉得这孩子冠冕堂皇的借口下还藏了别的心思,可要她琢磨,也琢磨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事你先不要告诉春信,晚上我跟你爸爸商量商量。
雪里太了解妈妈了,她耳根软,既然松口了,基本就没问题,她拿不了主意,是缺个人支持。
爸爸呢?雪里也了解,他就是个耙耳朵,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在家里,就难得听到他嘴里吐出个“不”字。
这事基本定下了,到时候想办法说服春信奶奶家那边,不行就找她姑姑帮忙。
那边实在不同意,再让妈妈找朋友帮忙,走领养程序,随便落谁家的户,反正不能跟她一个本。
雪里也是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了,难不成要她现在就跟妈妈实话实说,这都是为了以后能和春信在一起?一个户口本还怎么谈恋爱啊。
她没法说,脸还没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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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妈妈:我不理解,但她说得好有道理。
爸爸:玛雅人说的都是真的,冬冬说的也是真的。
雪里:虚长几十岁,确实知道得多那么一丢丢……
春信:阿巴阿巴,雪糕好吃。


第41章
手机上下键按来按去,雪里反复去看自己刚才发给妈妈的短信,脚步声渐近,抬眼看见春信朝她跑来,伸手递来两个娃娃。
“送给你,我刚刚抓的。”
在春信看来,电玩城是非常不划算的地方。
许多娱乐项目都是无法取得收获的,快乐非常短暂,钱花完,快乐就没有了。
她从小受穷,节俭的观念根深蒂固,许多事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但花了钱就得买到东西。
之前几次带她来,发现处处都是拿钱打水漂,唯有娃娃机能勉强取得收获,于是便专注娃娃机,别的一概不碰。
她尽可能让这份金钱换来的快乐延长。拍拍兜,里面“哗哗”响,春信说:“抓到了,就不玩了,还有八个币,下次再来玩吧。”
雪里接过娃娃,收起手机,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春信揽住她胳膊,“我们去公园吧,不要门票,而且周一人少,清静。”
时间像春雪初融的小溪,涓涓细流润养岸边草木,不知不觉,春信已经长大那么多,有了很多想法和打算。
个子还是小小,脸庞稚嫩天真,眼神却不再彷徨犹豫,有目标有方向,脚步坚定而踏实。
雪里心中忽涌上一股羞愧。
她好像还是没怎么变,总觉得自己有个成年人的脑子,自作聪明地替她安排。
在她刚经历过亲人离世的痛苦,被逐出家门后,曾自以为体贴地将她托付给同校男生,借此来逃避她的感情。
现在还是这样。
她以为自己变好了,其实一点都没变。
坐在公园长椅,迎着早晨的太阳,雪里把手机里的短信翻出来给她看。
任何时候,做错事道歉都是赶早不赶晚的。
阳光刺眼,春信手拢着手机屏幕,低头眯着眼睛看完,递还给他。
雪里低头等待发落,身边却许久没动静,忍不住偏脸看她,春信忽然拉着她袖子说:“你看,河里有个人!”
雪里一惊,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顿了顿说:“人家在游泳呢。”
“河水很冰呀,他不怕冷呀……真厉害。”
雪里心不在焉,“对啊,很厉害。”
“好多老年人。”
“他们都不怕冷。”
几句闲话缓解了紧张,春信说:“虽然我不太懂你说的那些,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害我,我也愿意去试试。”
雪里低声:“你不怪我吗,不觉得我自私吗。”
“嗐。”春信满不在乎,“这有什么,我现在已经不会害怕了。我们刚回来那天,其实我在小区外面的街上看见我奶奶了,她没看见我,我也没喊她。我已经不害怕她了,我也不恨她。”
雪里转头静静看着她,春信说:“我不恨任何人,我都可以理解,人为了自己,可以做很多事,这些事也许会伤害到别人,但换做我,我可能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你为我做了很多事,你的初衷是好的,对我也是好的,不管你是不是为了自己,起码有一部分也是为了我。”
“你跟妈妈说的那些话,虽然我不太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一定是对我好的,我相信你。现在看不出来,以后肯定能看得出来,总之,我就是相信你。”
无需多言,春信了解她的顾虑,“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替我做主很不好?”
雪里盯着脚尖轻轻点头,春信拉起她的手,好玩地捏来捏去,“但是我很乐意被你管着,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帮我安排就好。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那也没关系,你听我跟你说。”
雪里点头,“你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呀,我平时还不是老犯错,不写作业,贪玩,上课偷吃东西,还爱讲话,你不是都从来没真正惩罚过我。谁又能不做错事呢,但如果我们老是盯着不好的事,而忽略好的事情,就感觉不到快乐了。”
“一周七天,五六天都要上课,周末玩耍的时间都好少,这就是坏事比好事发生的时间长。但这样我们平时想着周末可以玩,就很快乐,你对我,却是反过来的,你有五六天都对我好,有一天对我不好,我也不能因此就否定你对我好的时候。再说了,我真觉得没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