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宜君略一思索,回道:“你要这么说,的确有几分蹊跷。”
茶水氤氲着雾气,满江雪的脸在那白雾中显得有些许的莫测,她指尖轻扣着杯口,说:“总之下月魏城一行,我会亲自到场,师姐究竟是生是死,我也会借此机会查个清清楚楚。”
十六年了,从前江湖上没少流传沈曼冬还活着的消息,可那些都是没有根据的传言,但这一次不一样,满江雪亲眼见到了逐冰,先不论沈曼冬到底还在不在人世,单说梦无归能拿到逐冰那把剑,就证明她与沈曼冬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沈曼冬若是活着,那说明她与梦无归同在九仙堂,沈曼冬若是死了,那也说明梦无归见过她最后一面。
“眼下我已经可以断定,梦无归必然是如意门旧人,”谢宜君微眯了眼,眸中闪动着幽深光华,“梦无归此人,并非九仙堂历来便叫得出名号的人,她是后起之秀,可我想不明白,曼冬多年来不肯现身,又不肯回到云华与我们相认,她到底是有什么苦衷?还是说……是梦无归因着什么目的挟持了她,硬将她留在了九仙堂?”
闻言,满江雪沉默片刻:“如你所说,师姐若是被梦无归挟持,那当年梦无归又为何要为了营救小秋对上南宫悯?谁会为了一个阶下囚的女儿冒着风险与南宫悯作对?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谢宜君缓缓点了头,沉思半晌又道:“可从她那年替怀薇击退秦筝初次露面起,她便一直戴着面纱,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谢宜君继续分析着,“如若不是怕被我们认出来,她何至于此?”
满江雪没有作答。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重重迷雾,令人深陷其中,寻不到方向。
对话谈到此处,两人都沉寂下来,许久,谢宜君才又开口道:“我有一种直觉,比起南宫悯,梦无归更为深不可测,她是个捉摸不透的危险人物,来历不明,目的也不明。江雪,你下月前往魏城,除了查清曼冬的生死,务必要弄清梦无归的真实身份。”
满江雪“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谢宜君紧跟着道:“排开这两件事,你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任务,如今宫里我信得过的人唯你一个,此事也只有你能够办成。”
满江雪抬眼看向她:“什么事?”
谢宜君冷笑一声,望着殿外的飞雪,咬牙切齿道:“南宫悯若是也到了魏城,如此大好时机,你一定要尽全力将她诛杀,永绝后患!”
风乍起,越过廊檐扑向殿内,满室明灯颤动起来,在各处投下摇晃不休的暗影。
满江雪伸手将凝霜取了下来,举到眼前细细地看着。
她轻声说:“我尽力而为。”
·
廊角挂着冰钩,冬日一片萧索,庭院里枯枝碎了一地,偶有几点梅红,一只素手轻轻拾起,把那残花搁在掌心,身着紫衣、面覆白纱的女人在屋檐下微垂了头,轻嗅着残梅的余香。
眼风处有个青青身影躲在梁上隐匿声响,梦无归直起身来,手心微偏,看着那残瓣落进泥土里,头也不回地说:“要你去姚定城送封请柬,送了这些天才回来,年纪越大越贪玩,我是太纵容你了。”
她话音一罢,那梁上的人影便轻飘飘落了下来,阿芙将两手背在身后,步子走得拖沓,嬉笑着说:“姚定城与金淮城之间就隔了一个辽平郡,我爱骑马,又不怕赶路,就去金淮城看了一眼喽,师父干什么这么小器?我反正是把您交代的事情给办好啦。”
院儿里梅香四溢,梦无归却无意观赏那些怒放的红梅,只是重复着拾捡残花又信手丢掉的举动,她像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可露在外头的眉眼却又沉静淡漠。梦无归说:“见着你师姐了?”
阿芙匆忙赶回魏城,早午两餐都没吃,她在集市上买了两个包子,这会儿蹲在阶上大口大口咬着,含糊不清地说:“她是个大忙人啊,我哪里见得着。那傅楼主总算对她上心了么,成天把人关在傅家密道里没日没夜地修习心法,我在明月楼蹲了好些天的点,就没见她出来过,只能回来喽。”
梦无归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梅花被掐破出了汁水,花香里掺了点苦涩,她停顿须臾,忽然说:“包子吃完,你再去一趟金淮城。”
阿芙说:“哦……啊?”
“给你师姐递个信,”梦无归负手而立,语调沉稳,“叫她下月来魏城参与墨子台,我会写一封请柬送往明月楼,你要告诉她,叫她务必说服傅岑留下,最好是她自己到场。”
阿芙满脸都写着“疑惑”二字:“可您之前不还说不让师姐掺和进来吗?她在明月楼待得好好儿的,墨子台跟她没关系啊,傅楼主还没退位呢,十年一度的大会,多少人想看咱们九仙堂的机关术啊,她靠什么说服她老爹不来?”
“那是你师姐的事,”梦无归说,“少楼主若连这点话语权都没有,那她这几年也算白费力气了。”
阿芙似懂非懂,挠着头问:“那她要是问我原因呢?”
“使命,”梦无归说,“她会明白的。”
阿芙“哦”了一声,三两口解决了手里的包子,起身道:“那行罢,我这就上路。”
“还有一点,叫她不要大张旗鼓地来,”梦无归复又叮嘱道,“尽量低调行事,这一次与往日不同,有些人该坐不住了。”
阿芙眸光闪动,反应过来她话中含义,笑道:“放心,明白!”
她说罢,一个飞身跃上围墙,朝外纵身一跳,很快消失不见。
梦无归提着裙摆上了阶,手里的残梅被风卷下,脆弱无力地落去了地面,又在下一刻被风轻柔托起,打着旋儿浮去了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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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残破的红影自远空而来,许是沾了雪沫,显得有些沉重,尹秋立在檐下,抬头朝那红影伸去了手,鼻尖凑近之时,闻到极淡的花香,还有零碎浅淡的苦味。
那红梅像是被什么人搓揉过,残缺的花瓣上布着伤痕,摊在手心里,肌肤的白与花色的红相得益彰,生出几分凄美的破碎感。
尹秋望着穹顶,满目飞雪,又看向街道两旁,也未见谁家红梅攀墙,不知这小小的梅花是从何处来的。
她静默在檐下,心不由己地盯着那梅花出了神,少顷过去,白灵背着包袱与孟璟一同行了出来,两人都皱紧了眉,一副受了挫又隐忍着怒气的模样。
“还是不肯?”尹秋侧头,问道。
“真是岂有此理!”白灵抄着手,眉目不善,“这都第几家客栈了?大雪天生意就那么好?每一个都说客满房满,说破了嘴皮子也不让我们住店!”
尹秋越过她二人看向了堂内,里头分明食客稀少,四处都是空桌,生意并不红火,那柜台前的小厮与掌柜也显然在佯装忙碌,表面是在低头整理账簿,实际却是暗暗打量着尹秋三人,神情略有些傲慢。
就连为数不多的食客们也是交头接耳,落在尹秋三人身上的目光透着若有似无的轻蔑与嫌恶。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既不敢表露,又生怕错失了表露。
尹秋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她收回视线微微一笑,对身后两人说:“走罢。”
从姚定城离开以来,他们这一路便没少受到百姓们的白眼与轻视,难民一事已经传遍江湖,云华宫也站在了风口浪尖,意料之中地成为了众矢之的。
从前云华弟子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然而如今形势不同,待遇也就不同,各大州城的弟子们虽忿忿不平,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更加谦卑做人,尽量避免与人发生摩擦和争执,以免恶化云华宫眼下在世人口中的风评。
直到入了夜,三人才终于在此地最为偏僻之处求得了一家客栈入住,三间次等房,却是花了比上等房还贵的价钱,若不是因着冬日天寒,白灵根本咽不下这口气,谁乐意住他这破客栈?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照样睡得舒坦!
等到稍作歇息,三人要下楼用晚膳时,却又被告知厨子归了家,想吃就得自己做,白灵气得火冒三丈,差点动手打人,幸亏被尹秋与孟璟合力拦下,好一番致歉,才没被赶出去。
“隔壁的饭菜味儿都飘到我房里去了!”白灵余怒未消,叉着腰道,“他们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为难我们!是,难民是死了,可那又不是我们云华宫杀的,我们也是受害人啊!真是气死我了!”
“今时不同往日,忍一忍罢,”尹秋握着锅铲,立在菜篮子前头看了看,笑得温婉,“孟师兄,白师姐,想吃点什么?”
白灵见她这若无其事的模样,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到底还是叹了出来,心服口服道:“你这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有什么好急?再大的恶意我也经受过,”尹秋在菜篮子里头翻翻捡捡,说:“我想吃土豆丝,你们呢?三菜一汤足够了。”
白灵便也将头凑了过去:“那……那我要个青椒肉丝罢,不吃肉我可没力气走路。”
两人挤在一堆商量着吃什么,唯有孟璟没有参与,她因着尹秋那一句“再大的恶意也经受过”,顷刻间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灶房只点了两盏小油灯,尹秋在那昏黄的灯光里偏了头,脸上的笑容像是春光一般和煦温暖,她对孟璟说:“你的饮食得清淡,我炒个素菜给你吃好了。”
孟璟下意识攥紧了衣袖,移开目光说:“好。”
三人便在灶房里支了小桌,待吃饱喝足,便又一同打了热水回了房去,尹秋推开木门,抬腿之时见得孟璟立在廊子里沉默不语地看着她,便问道:“有事?”
孟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了声“早些睡”,随即便入了房。
孟璟时常会叫人觉得他满腹心事无法言说,尹秋早已习惯,当下也未在意,关了门就着热水洗漱一番,便也脱了衣物躺去榻上开始入眠。
睡到半夜,一股冷风倏然窗外袭来,尹秋被吹得一个激灵,当即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她第一时间摸到了枕下的逐冰,在昏暗中不动声色地朝窗户看了过去。
子夜沉静,客栈无人走动,只有廊下挂着几只忽明忽灭的灯笼,那窗户临睡前尹秋特意关了,此刻却是大开着。
尹秋微眯着眼,放轻呼吸盯着那处,过了许久也未听见什么动静,更不见有人现身,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尹秋才略微放松了些,轻轻起身行到窗前,看了一眼外头的景致。
难道是记错了,她睡前忘了关窗?
尹秋皱了皱眉,正要回到榻上接着安睡,转身之际,却听身后忽然响起了一点细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挪动了一下步子。
尹秋目光一凛,登时握紧了手里的逐冰,后背顷刻间便攀爬上一股寒意,她没有惊慌,只是镇定地立在窗前,并未贸然回头。
谁知身后的人却是主动开口道:“愣着干什么,猜猜我是谁?”
第103章
那声音柔媚悠扬,调子里含着笑意,语速略显缓慢,像是说话人总也不肯好好儿说话似的,非得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了,再和着气息漫不经心地吐出来,显得有种别样的勾人与魅惑。
夜风把人的嗓音送到耳侧,仿佛贴颈而语一般,尹秋移动视线,借着窗侧梳妆台上的铜镜,瞧见了一道暗红身影。
这人身量不低,夜色与房外的灯笼将她映照得几分幽暗,铜镜概括不出全貌,仅能看见她一张噙着笑意的红唇,还有半截线条分明的下巴。
只这一眼,尹秋就已认出来人是谁。
心下惊疑不定,面上却维持着沉静,尹秋暗自防备,嘴唇噙动正要说话,却听身后那人又抢先道:“要看就正大光明地看,镜中人哪有本人赏心悦目?”
尹秋原本还有几分紧张,听得这话又觉有些好笑,她在风里转了身,与那红衣女人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对视起来。
“我倒宁愿观赏镜中人,”尹秋无端叹了口气,“最好是明镜于身畔,美人隔彼岸,远观才更有味道。”
“那你与我喜好不同,”南宫悯看着尹秋,眼神是直白的打量,“我若要看美人,就喜欢把她们放在身边,越近越好,隔得太远瞧不真切,也没意思。”
尹秋想起枫楼里那些戏水的女人,还有南宫悯立在帘外观望时的眼神,她摇头轻笑:“不,你并不喜欢。”
“何以见得?”南宫悯微微笑着,素雅的绣鞋在步伐移动间露出好看的云纹,她行到尹秋跟前,低垂的眼眸映着尹秋清瘦的身形,像是单单只用目光,就能将她全然笼罩起来。
“心中若是欢愉,眼神骗不了人,”尹秋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已调整好心态,她毫不避讳地迎上南宫悯的目光,说,“你看着美人时的神情,只有冷漠,没有欢愉。”
南宫悯像是觉得她的反应有趣,缓声说:“那你现在瞧瞧,我看着你的眼神如何?”
尹秋说:“尤为慈爱。”
“你把我形容得太老了,”南宫悯低声笑了起来,“你也是美人,还是个出落得极好的小美人,我几年不见你,不知你如今这般出挑,眼下见了,真有些后悔了。”
“后悔什么?”尹秋站得笔直,瘦削的双肩落了一点飞来的碎雪。
“后悔当初没能把你留在身边,”南宫悯伸手,将尹秋肩上的雪花拂掉了,“也是怕了满江雪,没敢与她打上一场将你抢回来。”
“这话说得太晚,”尹秋眉目柔和,不见丝毫怯意,“你错过了时机,后悔也无用。”
夜深人静,客栈内一片清寒,窗外洒着盐粒一般的雪粉,夜景十分虚幻,两人暌别多年再次重逢,言谈间有来有往,竟像是分别许久的老友,有种不大合适的默契。
“你和小时候一样,还是不怕我。”南宫悯说。
“怕的,”尹秋说,“只是装作不怕。”
“怕什么?”南宫悯饶有兴致地问。
“你不会平白无故找上我,”尹秋神色自若地回,“更不提我们快五年没见过面了,你突然现身,为着什么事来的?”
南宫悯笑得悠然,落落大方地拉着尹秋在桌边坐下,说:“姑姑想见侄女罢了,非得要有个理由不成?”
“若是平时,的确不需要理由,”尹秋斟了两杯冷茶,将其中一杯搁在了南宫悯手边,“但眼下紫薇教与云华宫正在暗中较量,你在这个时机跑来见我,即便是换作五年前的我,也不会信你是来找我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