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20章
仙仙桃
3 年前


元月十六日,春时一向明媚的太乙城下起了绵绵细雨,给广阔的天空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
居住在太乙城的青阳、朱明国人,虽能适应城中白日的天气,却不喜在雨天外出奔波,因而平素热闹非凡的巷道今日都显得有些萧条,唯独内城金碧辉煌的青阳宫正车马盈门、笙歌鼎沸,只因今日乃是青阳第四代国主旻机贤君宴请四方权贵前来参加她和其契侣熙怡夫人缔缘喜宴的日子。
说起这段轰动灵地的天赐良缘,得知其中内情的太乙城城民无一不啧啧称奇。与另外三位总是被一起提及、关系错综复杂的新晋国主不同,那位秀出班行的旻机贤君在上任之前,可是四国人尽皆知,束身自修、不近美色的典范,四国中不乏倾慕其才貌品性的男女,但这十几年来却从未听闻她与谁有过什么暧昧纠缠。
按照《鸿蒙律》规定,四位国主必须以身作则、肩负起繁衍生息的职责,若非熙怡夫人的横空出世,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旻机贤君会是灵地第四代国主当中最后一个了结终身大事的人;而这所谓的了结,也并非是与何人成婚,而是效仿其亲尊——第三代青阳国主龙池圣帝祈灵延续血脉。
然而上任刚满半个月的旻机贤君尚未前往过天命府祈灵司,便收到了上天赐予的灵子,只不过这名野生灵子并不是以旻机贤君后代的身份降生于灵地——她成为了得以与旻机贤君携手共度余生的天成契侣。
缘乃天定,份却在人为,那位据传容貌举世无双的熙怡夫人,化形来到灵地尚不足一月,与旻机贤君之间的感情绝对称不上深厚;加上同辈当中又早有一对像是被上天硬凑在一起、水火不相容的契侣代表,所以最初听闻这则意外消息的四国国民,都怀疑过旻机贤君颁布缔缘诏书是为了顺应天意迫不得已。
岂料公布诏书不过三日,素来行事低调的旻机贤君便比那对缔缘已近十年的尊贵契侣还先一步举办了缔缘喜宴,这叫人更加好奇那位外出面纱不离身的熙怡夫人有着怎样的风貌,竟能让恬淡寡欲的旻机贤君都一见倾心、视如珍宝了。
青阳宫韶节殿,画眉插簪、华服加身的染蘅、雪黛正执手并列,迎接着在四国中处尊居显的宾客们到来。
殿外的侍从或汇报着宾客名号、或照看着宾客契兽,殿内的近卫或指引着宾客入席、或牵引着膳食上案,各司其职,好不忙碌;对比之下,立于大殿中央的染蘅和雪黛便略显清闲,只一个劲地含笑答谢,直至最后一个宾客入席。
倘若有人在缔缘初日对染蘅说,她将在半个月后与雪黛举办缔缘喜宴,染蘅绝对会疾声厉色斥其一派胡言,可今时今日她却没有了这个底气,因为此次举办喜宴,至少有一半是出于染蘅自身的意愿。
话虽如此,却并不是指染蘅在归城之后,与雪黛同居共处了几日,便对雪黛有了新的看法,想迫不及待地坐实她和雪黛的契侣身份——她是在跟染荨秘密协商凶兽对策时,听得染荨提起此事,又被某个心怀叵测接近雪黛之徒逼迫,急忙操办的今日喜宴。
“咚——咚——咚——”
随着卯时的钟声响起,最后一位受邀之人也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染蘅环顾四周,与前来宾客一一颔首示好,目光却在碰触到一名身穿杏黄官服的俊逸女子时变得冷凝了几分:春不见,以往我碍于春、染两家的关系,没有把话挑明,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一直容忍着你的胡作非为,若你真的妄想把手伸到你不该伸的地方,就休怪我今后不留情面。
那名惹得染蘅不快,但眉目却与染蘅有着两分相似的俊逸女子,便是青阳四家春家的第四代嫡长女,现任杏林堂堂长春不见。
春家本是由青阳开国始祖启阳太尊春抱朴一手创建,在染家三代、四代崛起之前,一直盘踞着青阳四家的龙首之位。
春抱朴又为染蘅亲尊染荨的大外祖父,若要追根刨底,染蘅与春不见实际也如她与碧橙、碧槿那般,乃是同根同祖的表姐妹;但染蘅与春不见之间,却毫无和睦可言,比起互敬互谅的表亲,她们更像是有你没我的仇敌。
秉持息事宁人态度的染蘅自然不会是那个主动挑起事端的人,或许是嫉妒染蘅抢走了自己原本势在必得的国位,或许是将其姑母——朱明第三代国主廉贞圣帝炎焕之妻、翩翾夫人春棽俪之死全部怪罪到了染荨头上,恨屋及乌、心生怨怼,春不见在染蘅面前从来都不假辞色,不讲姐妹之情、君臣之礼不说,还拒不承认染家两代国位的正统。
苍术以前看不惯染蘅,充其量只是在穿着上模仿,在言语上刺激,做些既摆不上台面,也无伤大雅的幼稚行径;但春不见历来针对染蘅所做出的一系列行为,却难以让染蘅一笑而过,只因春不见的那些行为还祸害到了他人。
染蘅自幼形端表正,芳名誉满天下,赢得爱慕、仰慕者无数,但爱慕、仰慕染蘅之人,又怎能不知染蘅实乃高崖之花,可望而不可及,若是不想被染蘅疏远,即便有幸接近染蘅左右,也莫敢将心事倾吐。可思慕之情,总是溢于言表,就算不说也会被人察觉,把染蘅视为一生之敌、时刻关注着染蘅动态的春不见便是这其中一人。
春不见在不了解她真面目的人面前都是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她把帮人向染蘅转达心意作为借口,又仗着与染蘅身份相近、相貌相似,设下圈套、步步为营,攻略了一座座染蘅爱慕者的心池,一旦得手,又弃若敝屣,不知伤了多少颗纯情少年少女的心。
早前染蘅耽于学业、不问外事,还试图修复过她和春不见的关系,若非碧槿不忍见染蘅委曲求全、低声下气,主动向染蘅坦白了她所听来的那些腌臜之事,染蘅还不知何时才能醒悟,认清春不见的嘴脸。
那些已经破损的纯情之心,染蘅无力填补,但她现今呵护着的这颗赤子之心却不容春不见染指,所以染蘅首先要做的,便是向太乙城的权贵们证明雪黛在她心中的地位,哪怕此等地位和他们所想略有出入。
“感谢诸位不辞辛苦,赶来参加我和熙怡二人的缔缘喜宴,膳食易凉,还望诸位不必拘礼,尽情享用。”
寒暄到位,染蘅便拉着偷偷向她抱怨腿麻的雪黛一齐坐下。
“染蘅,这么多人…我有些怕。”
染蘅早习惯了独坐中央、被众人敬仰的场面,但雪黛却还是第一次经历,颇有些紧张,连视线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别怕,一切有我在,你就埋头吃你想吃的,什么都不用管。这上面的饭菜都是我定的,保证合你口味。”
若不是担心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染蘅也不想这么早便把雪黛推上台面。虽是走个过场,但由国主举办的宴席少说也要花上三五时辰,雪黛现在要是不吃饱,之后肯定会体力不支。
“我说旻机,你可不能光顾着跟熙怡嫂夫人说话,忽视了我们。你把我们叫来参加喜宴,却不给我们看嫂夫人的真容,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听到不必拘礼,一直坐在左前方、憋着没有说话的炎炘便率先发落了起来,“又不是不送礼,你还担心我们白看不成?”
说着,还拎了拎她搁在案几上的朱玉酒壶。
炎炘之前一直期盼着今日喜宴,此刻却有一肚子的怨气。她心里虽明白染蘅是按照’青阳、朱明左为尊,白藏、玄英右为尊‘的标准安排的席位,但看到寒涟、钧珏在对面款款而谈,染蘅、雪黛在正席窃窃私语,自己却只能忍受着身旁那个无能又卑劣的春姓表姐,自斟自饮,就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若是碧槿此时也在这里,隔开她和春不见的距离,她都不至于如此烦闷,可谁叫她们最近刚联合颁布了一则新令,害负责统筹调配的四个使臣都忙得不可开交呢。
“七杀贤君,熙怡夫人用膳之时自会取下面纱,你又何必急于这一时?”看出炎炘是在借题发挥的钧珏,这次没有作壁上观,他望着炎炘,语气极为真诚地问道,“莫非七杀贤君尚有要事,无暇久候,所以想要趁早送出贺礼,再退席赶去处理?”
——要退席也是你先退席,今日不把染三灌醉我绝不离开青阳宫!
终究顾虑着这是染蘅喜宴,炎炘只瞪了钧珏一眼,便迎着寒涟写满警告的眼神,收回了她正准备喊出来的话语。
“还请诸位稍安勿躁,是旻机欠了考虑,这便让熙怡揭开面纱。”
由于宴席日程决定得匆忙,没时间等青阳的成衣匠慢慢制作服饰,染蘅便将那日寒涟托锦绣舫所赠的龙凤契侣装定为了今日她和雪黛参加喜宴所穿的会客常服。
眼见那三人闹剧又有上演的趋势,收了寒涟人情的染蘅总要出来打个圆场,何况染蘅也不想喜宴的主旨被她们三人给带偏,于是她当即对着雪黛点头,示意雪黛把面纱摘下。
初次参加此等盛大宴席的雪黛,自是对染蘅唯命是从,被几十双眼睛注视着,紧张又羞赧的她手都有些颤抖,却还是在染蘅的轻声鼓励下,完美完成了任务。
“嘶——”
面纱落下,惊艳四方。
“世间竟有此等绝色,怪不得能够俘虏旻机陛下的心……”
“当真是才貌双全的天作之合!”
雪黛额头饱满、眸眼清澈,即便只露出半张脸,亦有勾人心弦之力,此刻容颜尽显,雪肤黛眉、朱唇皓齿,一览无余,更是叫人忘乎所以,不禁惊叹出声。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秀色可餐,莫过于此!”众人惊叹,却始终压低着脑袋,保持着敬意,坐着炎炘旁边的春不见却丝毫不怕染蘅多想,看清雪黛先前被面纱遮掩的面容之后,竟直愣愣地盯着雪黛,起身请示道,“臣来时匆忙,忘备薄礼,还请主上允臣在此作上一画,聊表寸心!”


第32章 龙凤
请柬已派发两日,再是匆忙也不至于没有时间备礼,青阳灵士外出又可乘坐飞禽,就算来时把东西忘在了府邸,再赶回去拿也耗费不了太多时间,而春不见分明是不想祝福染蘅、雪黛二人缔缘,所以打一开始就没准备贺礼。
她明面上是在向染蘅请示,目光却全程锁定在雪黛身上,丝毫不把染蘅放在眼里,找的托词也漏洞百出,毫不掩饰她的态度敷衍。
雪黛早从碧橙那里得知染蘅和春不见的关系不佳,这两日在厚德院中碰到春不见,都是让染蘅派来的四名龙凤卫护着走,避免与其正面接触。
然而雪黛此时正身处宴席当中,又是今日宴席的两位主角之一,被宾客身份的春不见目不转睛地盯着,避无可避,颇觉悚然,便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侧之人的衣摆寻求帮助。
自诩正统青阳后裔的春不见在染蘅面前一向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她会当众做出此等无礼举动早在染蘅的预料当中,所以染蘅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但见雪黛被其肆无忌惮地打量,染蘅心中仍生出了几分愠怒,于是她当即冷声笑道:“春堂长如此有心,旻机又怎能拒绝?便有劳堂长了。”
语罢,便甩袖从后殿招来备用的画卷画具,悬于春不见上空,遮盖住了雪黛位于高处的袅娜身姿。
——该死!
视线突然被阻,春不见脸上也有了几分怒色,但当着外国权贵、国主之面,到底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强忍下来,承接过画具,索笔挥毫。
纸笔本为木制,青阳宫所备颜料又是从植物中提取,春不见身为杏林堂的现任堂长,品行虽然不良,综合实力却走在青阳同辈中的前列,她运转灵力蘸墨舞彩,须臾便将画作完成。
“鄙人不才,还请诸位雅正。”
笔落画成,春不见便卸去注入画具中的灵力,让其自然下坠到案几之上,而后又施力让画卷在殿内绕了一周,以供在座宾客观赏。
春不见画的是一幅山间早春图,画中满坡山林刚褪去雪装,换上青衣,高岩瀑布正冰消河开,迸溅生机;右下一对佳丽携手登山,行至半坡,仰望此景,左上一片艳阳悬于碧空,光芒万丈,照亮山川。
春不见习画十余载,此作画得那叫一个精湛娴熟、炉火纯青,若非在座之人个个眼神犀利、嗅觉敏感,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猫腻,她或许已收获了赞声无数。
猫腻藏在画中的那一对佳丽身上,此画重点在景,人物则微小而隐秘,无法看清面容,但这一对高矮有别、袅袅婷婷的女子却一个头发青翠欲滴,一个头发黑白鲜明。
宴席上笙歌轻扬、鼓乐低鸣,一派喜庆,若是陶醉其中,匆匆瞥过,定以为画中的这对佳丽便是染蘅和雪黛,但只要定睛细看,便能发现这对佳丽旁边还题着一行小字:“雪融春归照山河。”
看似概括画境的一行小字,却道出了春不见的不臣之心。因为缔缘诏书的存在,人人都知熙怡夫人的真名唤作雪黛,这一行字又是题在了这一对佳丽旁边,个中寓意也就不言而喻了。
小字中的’雪融‘代指雪黛,’春归‘代指春不见,画的是冰消雪融、春回大地之景,暗藏的却是冬春交替之际,春家重执政权,普照青阳大地之意——这哪里是在祝福染蘅和雪黛缔结良缘,分明是在诅咒染蘅于年底王侯鉴的国位考核失利,翌年拱手让出自己的国位和伴侣。
宾客看出其中深意,均是脸色一变,暗叹起春不见行事猖獗,恐会导致宴席不欢而散,就连对春、染两家个中曲折不甚了解的雪黛都感受到了此时气氛的凝重,满眼担忧地望向了染蘅。
“好个阳奉阴违、面从腹诽的把戏,”染蘅一边轻拍着雪黛的手背,示意她无须担心,一边用眼光睥睨着春不见,在心中冷笑,“故意不把面容画清,原来是想鸠占鹊巢、以伪乱真。我若是为此动怒,你定会称我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倒置我于劣势,那我便偏不如你愿,让你拳打棉花、有劲难使。”
思定后,立时嘴角上扬、起身宣道:“好一幅春山积翠的泼彩山水画,春堂长此画笔墨横姿、寓意深远,见此佳作,旻机也画兴自涌,小有感悟,便借此机会,献丑画上一幅。珠玉在前,还望诸位海涵。”
话音刚落,殿外便响起了一声脆鸣——只见方才还在殿外与其他御兽、契兽嬉闹的帝女雀竟衔着一支雕龙刻凤、金光闪闪的青毫毛笔疾驰而来,降落在了染蘅的右肩之上。
“雀儿乖。”
在帝女雀着陆的瞬间,染蘅便收回了春不见放在案几上的画具,招来了一幅新的画卷,她用手顺了顺帝女雀略显凌乱的青羽,随后便接过那支不似凡品的青毫毛笔,执笔而挥。
见此情形,原本神气十足、蓄势待发的春不见,脸色倏地阴沉了下来。
青阳以左为尊,帝女雀本是代行天令的天地使者,拥有择选、督视青阳国主之权,理应比染蘅位尊,但它却为染蘅衔来唯有青阳国主能够执掌的龙吟笔,自甘屈居于染蘅之右,侧面抨击着春不见的以下犯上、痴心妄想。
而染蘅贵为青阳国主,自是文武兼济、样样拔尖,但拒不承认染蘅实力的春不见,却总是想找机会与染蘅一决高下。方才春不见刻意操控着画笔作画,便是想要当着众人之面,展示自己运用灵力的纯熟技巧,哪知染蘅并不接招,竟然素手执笔,亲自作画,相较之下,反倒更显心诚,令春不见暗悔不已。
染蘅甫一起笔,帝女雀便自觉跃入了雪黛怀中,画卷悬于空中,背对着宾客,此时除了坐在染蘅身边的雪黛以外,再无人知晓染蘅所画内容,众人便只能通过雪黛的神情来揣测一二。
染蘅作画,不拘绳墨,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折似百钧弩发,点似高山坠石,笔走春风、一气浑成。
初观此景的雪黛,面上先是好奇,后是恍悟,最后满是惊叹和崇拜,极具爱意难掩之相,众人看后,只道染、雪二人惺惺相惜、情投意合,更觉春不见是在寻衅滋事、逆理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