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第2章
英俊小天鹅
1 年前


正当杨春元以为李承胤会要让他收好衣物的时候,突然听御案后的男人沉稳声音:“拿去烧掉吧,玉佩赏你了。”
杨春元低着头应诺,躬身退出殿内。
他万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帝后感情不睦在秋狩前已经初露端倪,他以为经过这回一同落难,帝后守望相助感情能恢复往常,眼下看来只怕是不能了。
*
“娘娘?”月合愣住了,眼睛都不眨的望着温娘,忘记要行礼这回事,好不容易回神,视线在温娘与月宁身上来回,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结果就是把自己掐痛了。
等温娘朝她淡淡的笑了颔首,温和庄柔的五官舒展,还是那般熟悉的感觉,她才彻底回神。
月合着急忙慌的朝里面喊:“娘娘回宫了,赶紧出来,娘娘回来了。”
凤兮宫的宫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浮碧与沁阳两人,见到温娘纷纷跪下行礼,甚至后面有宫人悄悄红了眼眶。
温娘大致扫了眼,眸色暗淡了下,却还是温声细语的道:“都起来吧,这段时日本宫不在,辛苦你们了,每人多追加一份月例。”宫里拜高踩低、跟红顶白的人不少,就算凤兮宫也免不了遇到小鬼纠缠,她几个月都不在宫里,恐怕都受了不少委屈。
她转头让月宁把手里吃食分下去,或多或少每个人都能分到些,不是贵重的东西,但是让他们知道,就算她没有在宫里,心里也想着凤兮宫的宫人。
月宁满口应好,外头的事交给她,她让月合与浮碧赶紧扶温娘入屋,出言道:“娘娘身子受不得凉,你们都仔细些。”这是再次提点众人,娘娘身子不好犹记着他们,安心跟着娘娘才能有好。
甫一进屋,是烘烤得暖融融的气息,与甘松熏香的清新淡雅。温娘手里被月合塞了只套着琥珀色素面宝花炉罩的捧炉,手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
温娘动了动指尖,发现自己宫里的东西都换了,门上换了烘帘,内室床幔帷幄换了她偏爱的玉髓绿,上面绣着不打眼的槐花,地上铺着柔软的西域羊毛毯,内里摆上铜嵌银丝乳钉纹琉璃暖炉,髹漆彩绘黄花梨榻前设有火齐云母屏风,和她离宫前大不相同了,看着却让人舒心,没有外面秋风瑟瑟的凋零感带到屋内。
浮碧走上前解释,“入了深秋奴婢便做主将宫里用度换了趟,就等着娘娘回来,正好无需再改。”
温娘纤长淡眉舒展,宽慰道:“你做得对,离开凤兮宫往木兰围场是刚入秋,如今深秋接近冬日是该换了,当初本宫将你留在凤兮宫,也是知道你素来行事有规有矩又懂变通。”
她这是在解释为何当初没有带浮碧和沁阳出宫,而是选择让月宁月合跟随左右,并不是她信不过浮碧和沁阳,反而是因为觉得以她们的性格更适合守在凤兮宫,她出事她们也能守住。
可见她当初做的决定也确实是对的,这里外都不是李承胤的意思,而是她宫里的宫女自己做的主,等着她安然回宫。
毕竟凤兮宫的主人未归,甚至她们都不知道温娘几时能归,要把凤兮宫用的换一遍,也是需要魄力才能下决定的。
虽说话里一半是浮碧在表忠心,另一半却提醒了温娘,李承胤不在乎凤兮宫近况。所以她宫里伺候的人都能来去自如了,刚刚她瞧着约摸少了五六名宫侍。
都直接被人打到脸上了,没道理让她忍气吞声。温娘坐上榻,笑着问道:“我瞧着宫里的人怎么少了?”月合未告知她此事,所以人是月合去她接她后,才离开的凤兮宫。
沁阳心里对浮碧表忠心抢风头不满,见到温娘问话,往后时顺便用手肘推了把浮碧,浮碧已经做好回话的准备,但是被这么一推还是踉跄了下,撞到旁边的月合。
浮碧怕连累到月合,低头回道:“有三人去了容贵妃宫里,有两人分别去了贞妃与宜妃宫里,还有一人自请去了御花园打扫。”
沁阳听到浮碧扛下事,同温娘汇报,还时不时用幸灾乐祸的表情瞟一眼浮碧。
凤兮宫果真被人搅和得人心不宁了,就连她身边的人都开始坐不住,在她眼皮子底下小动作不断,她能接受浮碧表忠心,那是因为她确实做了实事不假。
温娘扫了眼沁阳,凤眸微眯,厉声呵斥出声:“滚出去。”
往日沁阳叽叽喳喳爱说爱笑,哪怕是和其他人宫人谨守规矩不同,可让凤兮宫添了几分喜色,温娘也能多宽容她几分,从来没有因为她喜欢闹的性子动过怒。
此刻听到温娘充满怒色的声音,她下意识往温娘望去,见温娘真的生气,红着眼睛跑出去了。
浮碧和月合皆站着未动,沁阳属实有些过分了,这两人都不是傻子,方才娘娘是在替她们两出头,也是在有意提醒沁阳注意分寸。
温娘继续方才的话,“皇上知晓此事?”
浮碧与月合对视一眼,她们没法子说皇上的不是,错的永远是办事不利的奴才。
两人跪在地上向温娘请罪,“还请娘娘恕罪,是奴婢二人管理不当。”
瞧着两人的举动,温娘便知这事李承胤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因为李承胤的纵容才促使她宫里一连失了六名宫侍。
这还不是最棘手的,没准宫里已经传出她苛待宫侍、不得人心的流言,若是她这回没办法回来,这后位可以直接换人坐了。

第3章  相识   四年前的李承胤
温娘抬手揉了揉额间,让两人继续说她不在这段时间宫里发生的事,看起来皇宫里不会冷清。
月合是跟着温娘去秋狩的,是以自她与李承胤坠崖后的事,她知道得最清楚,和月宁同她说的没甚差距,都是积极寻找她与李承胤。
多亏太后与几位阁老稳住局面,至少没有李承胤的将近一个半月的事,朝堂内外没有出岔子。当然,这些温娘只敢在心里默默评价。
浮碧交代了宫里发生的事情,“如今宫务还是容贵妃代为掌管,御膳房与内务司管事换了几人,就是朝阳宫也换了几回宫人。”
这倒是让人觉得稀奇了,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容昭枝对她这个皇后心有不服,手里把着权利肯定想尽办法安插自己的人,再把自己宫里瞧不顺眼的踢出去换新人。
当初她选择跟着李承胤秋狩,要放出宫权的时候,她就把其中厉害想清楚了,终归宫权的魅力挡不住她对宫外的向往,宁可不要管理宫务的权利也想出宫。
“贞妃一如既往地听从贵妃的话,宜妃是从狩猎回来后,与贵妃来往密切,娘娘不在宫里的时日,除了淑妃娘娘与梅妃,其他人都去朝阳宫给贵妃请安。”
当年容贵妃才名远扬,又正值年华,加上出身容貌皆不俗,本是最有可能坐上皇后之位的人,众人也都看好她。谁知道李承胤下旨娶名不见经传的温家长女,也就是温娘为后,两人这梁子就此结下了。
贞妃的父亲出自容贵妃祖父门下,是容家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属于容贵妃阵营,在宫里素来与皇后娘娘不合,但是她们没想到不争不抢的宜妃乘机竟也插手其中,而且联合起来让其他后妃只能顺从她们。
中宫之位都还在娘娘手里呢,而娘娘还是因为救皇上才落难,结果宜妃带头给朝阳宫的容贵妃请安,说是贵妃代替皇后执掌宫务,自是可以受后妃请安,逼得哪怕是淑妃与梅妃不想给容贵妃请安两人,也都只能做到称病推脱躲过去。
话音刚落,浮碧无不担忧的望向温娘,只见略显病容的脸上,此刻正挂着浅淡到看不见的笑意。
“宜妃不是只喜读书,不争不夺、不爱沾染俗事的性子吗?如今瞧来真是好本事。”她的声音拐着弯儿,听不出到底生气了没,可伺候她久的人清楚她这是很不满了。
月宁手里还提着部分吃的进屋,这是她给月合三人留的,见温娘不时揉自己太阳穴,劝道:“娘娘就先休息休息吧,再重要的事也没有身体要紧。”
奔波一路没睡几个安稳觉,尤其娘娘身上带伤,坐卧时刻注意不能压到伤口。现在她们瞧见的是娘娘养了两个月的结果,她刚在农舍见到娘娘那时,她手上荆棘刺出伤才结痂,如今痂已经掉了,仔细看还能看见刚长出的粉嫩的肉。
在月宁等人的劝说下,终于将温娘劝着肯先休息。她离宫时日较长,事情一团杂乱,又着急不得,倒不如把身体养好。
可是直至温娘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将要入眠时,她都没等到李承胤,哪怕派人问上几句都不曾。她回宫便这般无声息的回宫了,好像是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
温娘才明白,原来失落到极点,是股闷闷涩涩的滋味,化不开、散不尽,时刻缠绕四骸百骨。
她闭上眼睛,不受控制的回想当年。
四年前李承胤尚是雍王,还不是大启的恒文帝。那时他总待在不知名的小院,穿的是普通人家的布衣,用的是平平无奇的化名,而她当时也是狼狈至极,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记忆全无,同在那处不知名的小院修养。
小院的主人是牛脾气的怪老头,她与李承胤不说朝夕相对,那也是不时能碰见,还能坐在院里大槐树的石桌上交谈几句。
她都为此感到惊奇,记忆全无的情况下对着他竟然会愿意亲近,尤其是他总能让她感觉熟悉。
他说的话总能最好的点到她心处,他唇角微扬点弧度,左眼角下的泪痣,无不让她总把眸光落在他身上。
温娘双手撑着下颌,笑问化名陈子木的李承胤,“我们是不是认识。”直白而坦荡。
可惜的是直到她身上伤养得差不多,被温家人接回家,都没有得到回答,也没来得及同李承胤道别。
那时她被自己身世砸晕,才知道原来她是温家长女,说是长女其实不准确,因为她并非温夫人所生,甚至不是温东衡妾室所生,而是温东衡见不得人的私生女。
她妈出身江南一家青楼柳馆,恩客花了银子,妓子陪客,再正常不过,她妈收了银子便和温东衡风流,将近两个月都腻在一块儿,这两人不知道是不是太快活忘情了,都没有在意做措施,结果就是她妈意外怀孕,然后就有了她。
听温东衡说他得知自己的存在,就命人调查当年的事,她确实是他温东衡的女儿。
她亲妈当年得知自己怀孕,原就对温东衡动了心,害怕被老鸨逼着把孩子打掉,拿了细软偷偷跑了,带着她一路往北上京想找他。
只是到底是从未出过门,又还是容貌俱佳的女人,听温东衡说起自己要进京赶考,她就带着半大的孩子找他去了,可是茫茫人海找人谈何容易,一连蹉跎了好些年。
后来她妈把自己累病死了,而她偏偏因为意外磕到脑袋记忆全无,所以她亲妈到底身葬何处,是没人知道了,而她彻底成了没有来处的人。幸好出意外时她手里紧紧攥着枚刻有温字的玉佩,那是当年温东衡亲手交到她妈手里的,温东衡肯定是对她妈有点儿意思,要不然也不会一处就是两个月。
于是,温东衡升起仅有的点父女情,将她带回温家。
或许那点父女情也是不存在的,因为不知名小院里同她闲谈的男人成了大启新皇,排除众议,欲娶她为后。
她不想继续留在温家,又因着她见到李承胤总忍不住靠近,凭着这劲当了他的皇后,这一当就是三年,也被困在宫里三年,这回秋狩才头回踏出皇宫——那宫外湛蓝蓝的天、绿草如茵的地,烟火气的人间,极好。
这一觉温娘睡到申时才堪醒,她好似做了场不找边际的梦,骑着匹毛发乌黑油亮的马跑在无边的草原,又回到不知名的小院与李承胤偷喝小酒,互酌一杯,新婚当夜他着大红色的喜服,手里握着柄秤杆,挑开她头上绣以龙凤呈祥、饰以彩穗的喜帕,四周缀着铜钱清脆作响声,合着他沉稳内敛的声音,“朕终于娶到你了。”
哪怕李承胤不主动提及曾经,温娘认定他们从前相识。只不过她是青楼女子所生,后又颠沛流离,而他是皇帝第九子,是皇帝亲封的雍王,因为种种原因才没法在一起。既然他不愿提,那她也不再过问,过去于她而言忘记就忘记了,他才是最重要的。
多年以后,温娘反思自己,大概是她主动描补记忆里缺失的部分,补得天衣无缝。给李承胤的行为,与自己的反应做出合理解释,才会让她一步步在半是李承胤编织,半是她幻想的网里越陷越深。
温娘从梦里醒来刚支起身子,浮碧便推门而入进来伺候。满头青丝披散着的女子,正坐在床沿边踩着软鞋,准备起床换衣。
浮碧过去伺候温娘换衣,然后又替温娘梳发绾髻,镜子中的女子神色安静自若,微眯着眼还是欲睡半醒,浮碧细心的将鸦青色秀发放在手里,墨发落在指尖,手感犹如上等绸缎,最后绾了盘桓髻,温娘不喜繁复头饰,浮碧在梳妆台上拿了根珠花簪用以装饰。
待到绾发结束,女子才彻底睁开眼,眼底明澈干净,她照着镜子左右摆了摆螓首,哪里有半分未睡醒的样子。
浮碧对温娘这种变化已经习惯了,最开始她伺候温娘,她也总以为温娘表现出的慵懒随意,是因着她没睡饱,实际上久了后,才明白自她决意下床那刻,她已经清明了。
浮碧开口道:“午时娘娘睡得香甜,奴婢没忍心打搅娘娘,如今娘娘醒了要不要先垫垫肚子?”
可能是赶路的时候进食不怎么规律,她还未调整过来,现在实在没甚胃口,“等会儿就传晚膳了,不着急着这一会儿,你把沁阳也喊进来。”
沁阳得知温娘喊她进屋,心里不由得别扭了下,这会儿已经明白先前是她任性了,有意跟温娘告罪,又不知怎么凑上去,现在听到温娘主动寻她,她更是胆怯了。
沁阳、浮碧两人和旁人不同,她们是跟着她从温家出来的侍女,还是温夫人特意给她安排的。原本温家怕只安排两名侍寰,会遭人口舌,还想多拨几人在温娘身边伺候。
是温娘婉拒了,只道:“沁阳、浮碧两人就好,她们是懂规矩的聪明人,皇宫不比在府里,入宫得重新学习宫规,出错丢的不仅是我的脸,还有温家的脸,多带几人倒增加不少风险。”
凤兮宫其他人便都是宫里内务府安排,三年间也打发掉几个不老实的,不过总的而言都还行,尤其是温娘用得趁手的月宁月合,聪明机警的人到哪儿都能受重用。
温娘望向站在她跟前的两人,她们身上穿的皆是青绒为底的袄装,还是她赏下去的布料着人做的衣裳,吃穿用度上她从不会亏身边的人,就是等闲人也不能给她们气受。
“我自问我待你们二人不错吧。”温娘盘腿坐在榻上,声音温温柔柔的,就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可让浮碧心里咯噔了下,总觉得主子这话另有深意。

第4章  面子   是皇后已经将被皇上轻慢这事放在……
沁阳没听出别的意思,她满心都是白天自己做下的事,听闻温娘此言,瞬间红了脸,扭捏地说道:“娘娘待我们极好,能跟在娘娘身边是我们的福气。”明明不是质问的话,倒是让她不好意思了,这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跟着我从温家出来,离了熟悉的环境,离了亲近的家人朋友,得重新适应宫里的环境,我知道你们的难处,所以你们犯错,只要不太出格,我从来不罚你们……”
温娘刚回温家那会儿,温夫人请了教养嬷嬷教导她规矩,面上是让嬷嬷教她规矩,实则嬷嬷故意拿戒尺磋磨她。
有回她没控制住心中戾气,伤及当时就跟在她身边伺候的浮碧,连累她磕到额头。自那之后,温娘觉得不能由着自己情绪做事,再心生戾气,便尽力遏制,就是连生气都极为克制。
“……月宁月合出自宫里,她们出事熨帖妥善,有些事我习惯让她们出面去做,但是我最信的还是你们,贴身伺候的还是你们,毕竟你们跟着我最久,又都是温家的人。”温娘说起温家顿了顿,嗓音越发柔和,“我不信你们还能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