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日-第4章
老实用鸡
1 年前
老实用鸡
1 年前
他甚至觉得产妇此时能安安静静地喝着老鸽汤,也是因为周燕安的在场给了她发自内心的安全感。
三十二日社区里,信息刷得飞快,每个人都在就末日发表意见,同时也有新的地区成员被joker搜索到并邀请加入。
易阿岚初步估计,三十二日里的用户至少有一千人。
有人焦虑地提议,趁现在基础设施还没有完全崩溃、互联网还能使用的时候,各地零星人员赶紧聚集起来,好结伴度过难关,就算你生活自理能力强,可总需要精神陪伴啊,要不然一个人游荡在一座城市里,孤零零地度过余生,怪可怜的。
这事引起了很多西半球人员的怨声载道,他们的公路大多都被车辆堵住,出远门只能靠自行车和摩托车了。当然了,飞机是最佳选择,如果有飞行员幸存的话,倒是能借此发展成一门全球性的生意,然而金钱已经失去所有意义。
只可惜,无人飞行技术还不够成熟,无法做到全自动化,要不然再贵的载人机,现在也都是他们想用就用的无主之物。
也有人希望能把互联网的时间改成准确的,手机时间总和外面的天色相冲突,感觉很不适应。
joker一直很少发言,不知道在默默做些什么,这会儿倒是傲娇地表示:谁想改就改去,反正他不改。
易阿岚不如joker擅长黑客攻击,但现在时间服务器和时间网络协议都无人看管,就如同上了把铁锁的空房间,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带宽,他还是能暴力砸开锁,黑进服务器修改时间数据。
易阿岚询问周燕安对此的想法。
周燕安思索片刻说:“虽然我看不出更改时间有任何必要,但它是和人类消失一起发生的,也许我们能从中发现一些端倪,所以还是保留现在的错误时间吧。我明天再去表店拿几块手表校对正确时间,错误时间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
易阿岚赞同地点头。
但实际上很可能他不赞同也无可奈何,因为joker很快又跃跃欲试地挑衅:现在大部分重要的网络服务器他都远程接管了,想改时间首先得过他那一关。
joker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是好是坏,但他的确用互联网拯救了很多人的心理状态。joker甚至还安抚大家,他正在努力排查全世界哪些卫星具有互联网功能,如果电力匮乏导致地面网络通讯瘫痪,还有网络卫星作为他们沟通的最后保障。这让不少人得到短暂的安宁。毕竟,这个物资丰裕到俯仰可拾的末日并不算可怕,可怕的是孤独。
易阿岚注意到joker在三十二日社区的头像是一张扑克牌的大王牌,原来他的joker不是小丑的意思,而是领域之王。
现在,joker的确算得上互联网之王。
易阿岚退出三十二日社区时如此想道。
易阿岚在浴室洗了冷水澡。医院供热水采用的是空气能热水系统,中央控制,平时是节能环保,现在用起来就太耗费电了,周燕安便给关了。只用电热水壶给产妇和婴儿烧点热水,他们两个大男人就暂时将就一点,明天或者后天,周燕安总会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两床移动病床摆在走廊房门处,易阿岚和周燕安将在这里睡上一晚,既能和产妇避嫌,又能随时看到产妇和婴儿动态。
婴儿夜里吵闹得很凶,产妇肯定没办法独自照顾孩子,因此易阿岚和周燕安都轮流去帮忙,这也意味着睡觉基本上不会踏实。
医院走廊长而深,月光自两头的窗户落进来,只能庇佑小小的一块区域。
易阿岚躺在病床上看走廊尽头的光斑随月亮的升落而变换形状,居然也由此陷入了睡眠。易阿岚在睡梦中还有模糊而微弱的意识,他认为自己只是小盹一会儿,很快会醒,或者被婴儿哭声惊醒,但他却是沉沉睡去,睡了很长的时间。
易阿岚是被吵醒的。
但不是婴儿的哭声。
那是一股由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反倒不那么刺耳的噪音,车轮碾过路面,行人互相招呼,学生奔跑,狗叫……一座城市苏醒的声音,是隔音玻璃也挡不住的蓬勃朝气。
易阿岚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家那用了很久的鹅黄色窗帘正被朝阳装饰得晶亮轻盈。
第6章 6月(1)
易阿岚怔怔呆了很久,在反复思考,昨天与今天,究竟哪一个是梦,哪一个是真。
他摁亮手机,时间明确无误地写着6月1日,早上7点10分;窗外,是和他记忆中差不多的清晨景象,小区露天健身区那为数不多的健身器材被闲聊的老人占据,再眺远一点,露出半截的马路上车辆往来不绝。
易阿岚首先打电话给妈妈,嘟了几声后被接通。
“阿岚。”温柔的声音仿佛许久没听过,竟然有些陌生。
易阿岚眼前一热:“妈。”
那边的声音笑了笑:“这么早醒了?打电话给我干什么?要我带早点回去吗?”
“嗯。”易阿岚含糊说道,“你还好吧?”
“已经下班了,在路上。”
“那你好好开车。”易阿岚挂断电话,再一次趴在窗台上,看楼下人来人往,他们芝麻绿豆的交谈,证明了今天和以前的日子并没有多大区别。
易阿岚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昨天种种都是噩梦吧。
打给叔叔的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易阿岚都快怀疑是不是叔叔这几年因为工作性质而换了电话号码。仔细说来,这号码确实是七八年前存下的,最近两三年也从没在电话上联系过。
易阿岚只好上网查询有关于三十二日的事情,因为担心现在国内时间太早,他打开电脑去不同时区的外网询问了几遍,网上没有任何人提到三十二日奇异事件,也没有人回应他的帖子和动态。他甚至还发出寻找周燕安的动态,如果周燕安也在网上搜寻三十二日的消息,应该会看到他吧?可一直无人答复。
好像那真的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他必须得承认自己的病很严重了。他希望只是自己病了,而不是世界病了。
幸好早就和心理医生约了治疗时间,就在五天后。
门那边很快传来开锁的声音,岳溪明拎着鲜牛奶和蔬菜煎蛋三明治进来。
易阿岚看到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在他生命中已存在了二十七年,从没有消失过。
岳溪明被易阿岚的眼神给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有事情和我说?”她的语气里几乎带了点戒备。
易阿岚摇头:“就是饿了。”他装作看不出那种戒备和担心,反正他已经习惯很久了。
岳溪明把早点丢给易阿岚,自己去洗漱,准备回卧室睡觉的时候,问了一句:“阿岚,准备什么时候找新工作?”
易阿岚咬着三明治说:“看情况吧,先网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我记得本市你有同学是做智能设备的?好像做得很不错,我有时候能在新闻上看到他。”
“你说的简成?他家确实做得很好,在全国智能行业里也是排名前列。”易阿岚毫不犹豫地否决,“但我要是愿意去他公司,毕业那年就去了。我可不想给同学当下属。反正我也没什么野心,找个中等规模的企业,过得安稳一点就好。”
“随你。”岳溪明宽和地笑了笑,好像易阿岚无论做什么,她都会无条件支持。
母亲去补眠,易阿岚也不想在客厅弄出什么动静影响她休息,回到自己房间里,看到网络上还是没人谈及三十二日一类的事情。
易阿岚把自己摔回床上,深深的无力感将他束缚住。昨天如梦似幻的经历,心理疾病,对未来的茫然,种种思虑相互交缠,惹人烦恼,剪不断理还乱。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周燕安。那个看上去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的男人,如果他处于自己的处境,会如何呢?
当易阿岚情不自禁地代入周燕安时,忽然惊出一身冷汗,这太像承受不了现实压力而分裂出第二人格的征兆。
易阿岚突然想哭,那些好像发生过却又似乎不曾发生的,那些将要发生的,都如此虚幻、痛苦,折磨着他脆弱的灵魂。他害怕他早已迷失在心理困境中,他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清醒,是否能对外界做出准确的认知,是否能分辨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他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怀疑。
不知过了多久,易阿岚听到母亲的手机狂响起来,很快响铃消失,母亲被吵醒,接通了电话。
易阿岚听不到母亲说了些什么,但没一分钟,母亲卧室的门被用力吱呀一声拉开,急促的脚步穿过客厅。岳溪明甚至没有敲门就直接推门而入:“阿岚,你叔叔过世了。”
一赶到叔叔易晓山的家里,易阿岚的奶奶就颤巍巍扑进岳溪明的怀中,老泪纵横。
可怜的老太太又一次经历丧子之痛,哭得声音沙哑:“明明啊!是我造孽!我不得善终!我还没死,送走了两个儿子!”
医生对易晓山尸体鉴定的初步结果是心源性猝死,死亡时间大概是今日凌晨。
当易阿岚打电话给叔叔易晓山时,奶奶就被铃声吵得不耐烦,在客厅里喊他快点接电话,易晓山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奶奶虽生气,却也无可奈何,这个二儿子不学无术,到了这一把年纪还事事不门,和大儿子比差远了。
一想起早逝的大儿子,老太太就更为伤心,坐在沙发上默默垂泪。
等老人习惯地悲叹完她凄凉的晚年后,又去做早餐,叫她仅剩的儿子来吃饭。易晓山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老太太生气地去敲门,打开门后,只看到了易晓山心脏毫无起伏地躺在床上,面色冰冷苍白。
易晓山因为从事不上台面的讨债工作,一开始不排除他杀可能。但经过医生对尸体的检查,以及警察对易阿岚奶奶的询问、对现场的勘探,基本上可以排除药物和其他手段谋杀的可能性。
易晓山长得人高马大,但其实身体很虚,内脏脂肪肥厚,生活作息不稳,常常喝酒撸串到大半夜,在劳累、压力过大的情况下有很大可能导致心脏骤停而猝死。而易阿岚奶奶最近的确时常听到儿子不停抱怨某个债主太狡猾太卑劣,堵都堵不到人。
警察拿着破除密码的易晓山手机,看向易阿岚:“你就是死者的侄子易阿岚吧?死者手机的最后一通未接电话是你打来的,我听你奶奶说,你和易晓山并不常常联系,怎么会今天早上七点钟突然联系他?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例行询问。”
岳溪明惊讶地看像易阿岚,她也同样无法理解一大清早易阿岚为什么要找他并不熟的叔叔,还没在她面前透过口风。
奶奶倒是哽咽:“一定是岚岚感觉到了!毕竟有血缘的!”
易阿岚怔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此刻犹如浸在云里雾里,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他还无法确定昨天是否在末日里遇到过叔叔,唯一能解答他的叔叔就突然去世。
或许正如奶奶所说,关乎冥冥之中的神鬼。叔叔的鬼魂把他带到三十二日的梦境里告别,又追着他的债主永远离开了。
“我才从外地辞职回来,知道他人脉广,想问问他这里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帮我推荐。”易阿岚在一团混沌中勉强抽出一条线,对警察给予说辞。
警察的确是例行问话,没有再继续刨根问底,只是提醒道:“小伙子很年轻啊,工作机会多得是,别走歪路。”
岳溪明却是深深地看了眼易阿岚,随即掩下头,抱着老太太/安慰她。
警察、医生很快就撤走了。
易阿岚在奶奶绵延不绝的哭声中,小心翼翼地走进叔叔的房间。
窗帘拉着,视线昏暗,陈设凌乱。
一具没有灵魂的肉/体躺在那。易阿岚踯躅不敢上前,此时,那具尸体意味着的死亡,不仅仅是他的亲人,也是他的理智。
直到易阿岚看到叔叔脖子上熟悉的文身,一串缠绕而上的黑色荆棘花,从胸口蔓延到下颚。说句实话,叔叔的体型、气质,配上这样的文身反倒很和谐,或许叔叔就是为了给债主震慑才纹上这串不详的花纹。
因而昨天,易阿岚看见叔叔时,没有对那文身表示过任何惊讶和新奇,仿佛这文身就一直伴随着叔叔。
但易阿岚清清楚楚记得,在一年前,现实中最后一次见到叔叔时,叔叔绝对没有文身。
如果三十二日都是他臆想出来的,他又从哪里看到过叔叔的文身呢?
易阿岚一脚踏空,坠入迷惑而恐惧的深渊,不禁起了一身冷汗。
叔叔的葬礼忙了三四天。易阿岚身为易家最后的男丁,以一己之力承担起了所有的重担,机械而麻木地进行着葬礼程序,没有时间整理他的害怕。他只知道,周燕安并没有沿着网络找到他,也没人提及三十二日。
他只能向心理医生求救。
心理医生田路是个很年轻的男性,应该不超过三十五岁,长相普通但看上去很舒服,这让易阿岚感到稍微自在一点,他无法在古板的中年人面前说出他的困惑。
易阿岚坐在蓝色靠背椅上,周围的装饰也很清新干净,桌子上的透明玻璃瓶插着一支开得很好的白玫瑰花,点亮了视线中的一个点,让人不自觉放轻松。
田路温和的目光注视着病人,他在耐心地等病人打开心扉。
易阿岚说了三十二日。
田路微笑着,他或许在心里已经判断出这个长相俊秀、让人疼惜的男孩子得了臆想症,但表情依旧表示出尊重和关怀:“你得说出你抑郁症的根源,我才好帮你分析这些事情。”
易阿岚抿嘴,偏过头,不愿意正面看心理医生,犹如他不敢正面看他的将来:“我的父亲,是同性恋。”
第7章 6月(2)
心理医生田路几乎在瞬间就理解了易阿岚的心情,他看得出这个人相当敏感,这种敏感可能是天生的,也可能是后天环境所塑造。无论如何,一个心思敏感的男孩,在父亲是同性恋、而他自己很可能是一场骗局产物的家庭环境中,一定饱受煎熬。
“我和我妈知道他是同性恋时,他已经死了。”易阿岚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他半夜开车去见他的男性情人,然后出了车祸。我们得知他的死讯,也随之得知他为什么而死。”
死亡,出轨,骗婚。
接连而来的三重打击几乎让温柔沉静的岳溪明彻底崩溃。
那一年,易阿岚刚满九岁。
父亲易云山在易阿岚的印象中一直是儒雅翩翩的,他会轻声细语地和易阿岚说话,和母亲多年来也相敬如宾,很少争吵。长大后的易阿岚回想起他们时,不得不承认那其实是礼貌但不带激情的相处。
易云山死前的一段时间忙于一个较大的项目,常常加班熬夜,易阿岚还记得他眼里熬出来的红血丝。他那么辛苦、疲惫,但在那个男性情人的生日前一天,他还是在晚上十点多匆匆结束加班后,开车跨越100公里,要给那个男人送上最早的生日祝福。
在后来的监控视频里,易阿岚看到父亲迎面遇到一个酒驾逆行的车,他紧急打方向盘,已经避开了那辆来势汹汹的车,却还是一路撞到防护栏,冲下高架桥,当场死亡。后来交警认定易云山一方面是疲劳驾驶,一方面在和男性情人通电话,对道路情况心不在焉,因而对车辆逆行作出了过度反应,车速提得太快,又没有及时刹车,以相当大的冲撞力撞毁了防护栏。
那是巨大痛苦和极度耻辱交织的一天,岳溪明对易云山的死充满了复杂情绪,想说死得好,却难过到呕吐,想骂一句是报应反倒显得自己更加可怜。
岳溪明和奶奶、叔叔那边其实想瞒着易阿岚,但九岁的孩子已然懂得了很多,他从大人频繁交换的眼色、在他面前时的含糊说法、以及背后偷偷听到的只言片语,领悟到了残酷真相。
岳溪明是因为年幼的易阿岚才重新振作起来,也因此,对易阿岚倾注了太多的爱和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