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27章
仙仙桃
3 年前
仙仙桃
3 年前
冷静了大半个时辰,雪黛也调整好了状态,既然答应了染蘅暂时维持原貌,她便不能在长辈面前露出马脚。
更何况染蘅这段时间都不舍得给自己做一盘好菜,这一桌子针对她口味烹调的饭菜,她又怎能浪费和辜负?
一个有心赔罪,一个有心接受,饭桌上两个小辈一人负责夹,一人负责吃,来来往往,不肯停歇。
两位长辈穿插不进小辈之间,只能看着面前这幅与早膳之时全然不同的情景,照葫芦画瓢地给彼此夹菜。
用完膳后,碧枷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拉着染蘅悄悄问道:“阿蘅,雪儿回来后就寡言少语的,我跟阿荷逗了她半天才把她逗笑,你刚刚又表现得这么殷勤,是不是出去做了什么对不起雪儿的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没把雪黛当成您真正的孙媳妇看待而已。
说出实话免不了被胖揍一顿,染蘅可不想在临行之前节外生枝,只能含糊其辞地跟碧枷打起哈哈。
碧枷也是当过国主的人,怎么可能被轻易地糊弄过去,若不是雪黛看到染蘅面露难色,以要去膳房打包点心为由叫走了染蘅,染蘅还不知何时才能摆脱碧枷。
月上梢头,夜幕初垂,林鸟陆续归巢,笙歌也渐渐依稀,无论心怀何种思绪,染蘅和雪黛都到了启程的时刻。
染荨果真如她所言,没有回府同两位长辈一起目送染、雪二人离开,但染蘅身上背着的应急包袱,却是染荨在离府之前为她们特意准备的。
包袱里的衣物、食物、药物…都以轻便为主,但从来都是自己收拾行囊外出历练的染蘅一背上包袱就感受到了沉甸甸的爱意。
这种体验过于新鲜,染蘅心中的喜悦盖过了必须环抱着雪黛而坐的拘束,在帝女雀载着她们飞过第七重林上空时,她还仗着自己右眼的绝佳视力,低头张望起灯火通明的云柯殿,左右都不见期待的身影,才略显沮丧地收回了目光。
雀鸟如箭,飞梭入林。直到帝女雀越过第七重林,朝着东南方的亢州驶去,与染蘅一样结有御兽血契、左眼睥睨生辉的染荨才从云柯殿外的树荫下现身,跃上顶部远望的高台,对着东方的云月合掌祷告:“列祖列宗、各方神灵,请保佑她们二人平安归来。”
*
隐龙林位于“龙腹”房州的边缘,设立在城东最深处的关口从不对外开放,因为它连接着东北方的“龙胸”氐州和东南方的“龙颈”亢州。
氐州用于圣皇一代的先驱、契兽归隐,亢州则作为青阳通圣禁地的入口被结界人为封锁,都不是一般人能够随意来往之地。
染蘅儿时曾跟随碧枷、染荷去氐州闯练过几次,但亢州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前往,她对亢州的认知并没有超出雪黛多少,仅仅只是多知道几个在隐龙林内部传播的地名,比如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朝霞郁。
据隐龙林的内部地图所示,朝霞郁是离东极所在的角州最近的一个郡,离极地越近,必然越靠近东方,若无意外,染蘅破解结界、进入亢州后,只需参照着地脉经络图的流向行进,就能顺利抵达,但她此行却有些出师不利。
帝女雀整夜疾驰,赶在翌日寅时、天方大白,把染蘅和雪黛送到了亢州的封锁结界之外。
封锁结界像是一块直抵云霄的幕布,隔开了禁地与外界的天和地,负责看守结界的三五护林将早已携着契兽等候在此,他们摆好简易木盆、桌椅,给染蘅、雪黛各呈了一份洗漱用具、温热早膳,便乘着各自契兽退回了五里开外的关口。
“可以收拾碗筷了,”用完清淡的早膳之后,染蘅给退回关口的将士传音通知了一声,便起身唤来了正在空中盘旋的帝女雀,“雀儿,事不宜迟,赶紧打开结界吧。”
“啁!”
帝女雀还保持着可以承载染、雪二人的形体大小,它鸣叫一声,便朝着结界俯冲而去。
只见原本一片白茫、看不到底的巨型幕布突然裂开了几道大口,仿佛吞噬一般,与冲着它而来的帝女雀糅合在了一起。
“雀儿,你当真没事?”
尽管在路上就问过帝女雀破解结界的方法,但亲眼看到帝女雀与厚比砖墙的结界融为一体还是让染蘅心有余悸。
“啁啁!”
帝女雀的前翼、后腿、每一根羽毛都连接着结界,俨然成为了结界的一个部分。
它竖着身子、仰着脑袋,示意染蘅尽快穿过它的身体进入结界,染蘅再三确认这不会伤害到它后,才拉着雪黛缓缓走入了帝女雀的躯干所在位置。
“雪黛你看,你果然可以进入禁地!”
一入结界,就被一片化不开的浓雾笼罩了眼帘。
染蘅正沉浸在猜想正确的兴奋当中,刚要转头同雪黛说话,便发现四周的白色浓雾骤然转暗,灰蒙的天色也骤然变黑。
“怎么突然入夜了?”染蘅疑惑不解、喃喃自语,却听到身旁的雪黛轻声回道,“天不是还大亮着吗?”
第43章 交诤
浓雾消散,视线清晰。同处一地,携手望天,一人见朝阳,一人见晚月,诡诞之处尽显无遗。
禁地的考验来得比染蘅想象中更快,染蘅也是第一次亲历这种诡异事件,此时兴奋的劲头已经荡然无存,内心甚至还有一丝不能表露出来的紧张。
同雪黛比对之后,染蘅大致了解了现状。
她俩一个处于白日,一个处于黑夜,但周围的景色却是一致的,这也让染蘅稍稍放宽了心,至少证明她跟雪黛还在同一个空间。
事态有些脱离掌控,正式探险之前,染蘅突然打起了退堂鼓:“雪黛,你也感受到周围的古怪了,所以我必须先跟你申明,这个地方我也是第一次进来。”
“未知令人恐惧,我不清楚之后会遭遇什么,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护得住你,不让你受伤。”
“现在我们还在结界附近,我还能跟雀儿相互感应,你如果害怕,现在就可以转身回去,出去后雀儿自会载着你回到隐龙林。”
雪黛听到有受伤的可能,便想起了上一次在晓妆羞看见染蘅全身血痕淤青的场景,不由自主地回道:“那你呢?”
“我当然要走到最后了。这是针对我的考验,但不是你的,你不要有任何顾虑。出口就在背后,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要是后悔,一开始就不会跟着你过来,”从坦白心意开始,雪黛就一直在抑制自己的情绪,她顺从染蘅的提议和安排,只是因为她不想让染蘅为难,不代表她真的没有主见,她早已不是化形初期胸无点墨的无知稚童,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了深思疏忽,容不得染蘅质疑,“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证实我的身世吗,光通过一个结界还证明不了什么。你若不想我继续跟着你,我们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
说着,就不管不顾、怒气冲冲地跑开了。
“雪黛,你别生气!”染蘅一个箭步冲上来,着急地解释道,“我不是真的想要食言,只是有些担心遇到危险,自己没有本事护你周全。我怎么想得到…刚进结界就会变天嘛。”
她以为至少要接近朝霞郁考验才会正式开始,那个时候亢州的环境都被她估摸清楚了,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没底。
没有长辈在场,雪黛也不打算继续惯着染蘅:“你看见的天变了,我看见的可没有。你要是害怕,你现在也可以掉头回去!”
“什么人啊……每次都说是为我好,每次都替我做决定,现在自己要反悔还自己委屈上了,就你一个人会担心别人受伤,别人就不会担心你吗?如果我身世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那不更应该跟着你了?”
染蘅承担不起猜错雪黛身世的后果,但有所动摇的人的确是她,她也只能拦住雪黛老实认错:“你说得没错,是我瞻前顾后、不识好歹,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还要质疑你的决心。”
“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这段时间,有太多超出我预想的事情发生,让我对我自己的判断也产生了一些怀疑。”
“我的猜想不一定准确,但既然我们都成功进入了结界,不管天象有多么诡谲、前路有多么崎岖,都应该齐心一力、甘苦与共。你大人有大量,就再宽恕我一次吧。”
听到染蘅自己贬低自己,雪黛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但她还在气头上,拉不下脸,只能梗着脖子回道:“记住你自己说的话,你若再反悔,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记住了,记住了。”
染蘅伏低做小,再三保证,雪黛的面色才缓和了下来。
禁地结界位于亢州最西边,朝霞郁位于亢州最东边,山遥路远,应急包袱里的物品又极为有限,染蘅一刻也不敢耽搁,哄好雪黛后,便马不停蹄地带着雪黛上了路。
亢州是一片与世隔绝、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染蘅能够探查到的地方,都是树连着树、根连着根,每根树木的枝干宽度虽不足以供人在树上扎营、栖息,但整体的高度却远胜于隐龙林,因而也更适合让人在树木之间跳跃和攀上树顶远望。
有这么多灵气充沛、巍然挺立的树木庇护,染蘅也找回了心里的底气,只是同样的风景,在她和雪黛的眼里始终风味各异,令人纳闷不已。
她若在黑夜,那雪黛必然处于白日,她若在白日,那雪黛必然处于黑夜。她跟雪黛明明一直在彼此身边,却总是无法看到同一个时段的景色,各自感受到的气温也有着显著的昼夜差别。
这种现象甚至比太乙城一日四季循环往复还要奇妙,次数一多,染蘅和雪黛便无法分清真实的昼夜了。
她们乏了就休息,醒了就赶路,只能依靠应急包袱里逐渐减少的食物和她们更换衣物的频率来估算时间。
日夜交错不见得都是坏事,至少它方便了染蘅和雪黛轮流守夜。
染蘅赶路时要一直揽着雪黛在树与树之间奔波,极其消耗精力,休息时必须高枕无虞,醒来才不会感到疲乏,若她孤身前来,若雪黛也同处黑夜,她肯定无法睡得这般安稳。
而当雪黛在夜晚犯困、需要补眠之时,染蘅自己的视野又会变得开阔明亮,就算突遇袭击,也能立刻做出反应。
更何况她们一路上都还算平安,快到朝霞郁附近也没有遇上什么危险,途中偶有不知名的鸟兽奔来和她们竞走,也无一怀着恶意,反倒给赶路的她们带来了几分闲趣。
目的地近在眼前,应急包袱里的食物也即将告罄,为了不影响后续寻找青耕的进程,染蘅在雪黛补眠时除了要守着雪黛,还要运转灵力在周围侦查可以食用的瓜果,待雪黛苏醒再一起前去采摘。
禁地人迹罕至、灵气富足,处处碧草如茵、硕果满枝,染蘅和雪黛全无食物短缺之忧,只是期间遇到的果树,染蘅大多都叫不出名字,想来多是亢州特产,鲜为外人所知。
染蘅化形之前本是一株蘅草,天生亲近植物,若是在外看到这么多不知名果树结出的不知名果实,她肯定会高兴得蹦起来,但她此时身处禁地,又不知何时会遇上其他考验,凡事都得小心为上。
瓜果虽能饱腹,但也要警惕毒素。说来也奇怪,亢州的无垢灵气既裨益身心,也利于修行,但染蘅这一路上却找不到任何一株能够与之交谈的开智草木,碰见的鸟兽体型也不如禁地之外的珍奇异兽硕大,载不动人,便无法帮她们节省脚力。
不过有匪夷所思的天象在前,染蘅也意识到禁地内天理的运行规则或与外界有所不同,她没有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只是寻不到可以请教的当地向导,她便只能依仗着自己极佳的恢复能力以身试毒,确认无害后,才敢把那些可口瓜果摘给雪黛品尝。
口粮即将告罄、危机悬而未决,内忧外患催促着染蘅日夜兼程,除了休息和觅食,染蘅绝不在中途停留,因而她和雪黛自进入禁地后就再没有沐浴过。
好巧不巧,染蘅对照着地脉经络图,沿着灵气最盛的路线赶到了朝霞郁,还没走上几步,就听得雪黛说道:“染蘅,这里有一个干净的湖泊。我们都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沐浴了,既然都到朝霞郁了,也该停下来歇一歇了吧。”
“忍了这么久,辛苦你了。待会儿就让你先洗,”染蘅平素也是每日都要沐浴之人,十分理解雪黛的心情,闻言便停在了树枝上,张望周围的夜景,“不过你说的那个湖泊大概在什么位置,我怎么没有看到?”
雪黛稳住身子,偏头诧异地望着染蘅:“…不就在这棵树下面吗?”
染蘅心下一凉,猛然回头冲着雪黛苦笑:“可我的四周好像都是草木……”
禁地的考验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每当染蘅稍有松懈,便会让她尝到苦头。进入朝霞郁后,她跟雪黛不光所处的时段无法一致,就连看到的景象都变得迥然不同。
两人又像初入禁地那般,重新比对了各自的环境,得到的结果,竟是染蘅所见皆为虚假,雪黛所见皆为真实。
染蘅空有一只好眼,这下全无作用,不过禁地的考验本就是针对当代国主而设,她也欣然接受了现状,只是负责探路和觅食的人必须从她换成雪黛了。
雪黛一路都在观察学习着染蘅的举措,担此重任也没有让染蘅失望。陆续进入湖泊清洗好身子之后,两人便以一个认路、一个赶路的方式继续探险。
还没跑上几里路,雪黛又突然叫喊道:“染蘅,前边有一棵好大的果树!香味都飘到我们这边来了,好甜!你能闻到吗?”
染蘅慢下脚步,学着雪黛使劲地嗅了嗅,失望地摇头道:“我只闻到了草木的清香。”
“哎呀,反正下一顿饭有着落了,就先别管这些了,”看染蘅的情绪有些低落,雪黛连忙催道,“那大树上的果子有红有绿,密密麻麻,怪好看的,香味又还那么诱人,我们就赶紧过去尝一尝吧。”
“你带路,听你的,”听雪黛这么一描述,染蘅也对那棵大果树产生了好奇,立马加快了步伐,“不过按照老规矩,摘下来我还是得第一个尝,这你总没意见吧?”
“哼,知道你嘴馋,第一个就让给你了。”
“那我先谢谢你的宽宏大量了。”
大果树离二人不远,没一会儿,染蘅就遵循着雪黛的指示来到了树下。
据雪黛描述,树上挂着的累累果实都把树枝压弯了腰,染蘅感应不到果树,无法将果实直接招来手边,又担心直接上树,树枝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便借着果树下成堆的落叶搭成梯。子登上了半空。
之后她听从雪黛指挥,伸手往前一探,果然抓到了一串沉甸甸的物事。
抓住了实物,染蘅也终于见到了那些果实的真貌、闻到了那些果实的甜香。手中的这一串果实,果然有红有绿,密密麻麻,个个饱满丰盈、晶莹剔透,乍一看极像脆李,但细看却是红中带绿、绿中带红,两色果实错节盘根竟缠绕出了一种互相融合、呼应的风味。
色泽分布如此均匀的两色果实,自带天然的美感,染蘅没能忍住,还没回到地面,便摘了一颗红果放进了嘴里。
刚一入口,扑鼻的甜香就渗透了染蘅的骨髓。染蘅心湖骤起涟漪,连忙放下束缚咀嚼起来,但还没来得及把所有果肉吞入腹中,她的视线便突然被一层浓烈的红雾侵蚀。
“——染蘅!”
站在树下等待的雪黛,只看见染蘅踩着的落叶梯在顷刻之间全部崩塌,染蘅自身也极速地坠落了下来。
“你没事吧,不要吓我!”
有树下落叶的缓冲,染蘅没摔出什么大碍,但雪黛还是急红了眼。
她赶到染蘅身边,刚要把人扶起,双腕却被反手扣住,世界也开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