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4章
仙仙桃
3 年前
仙仙桃
3 年前
故其职事为坐镇筵宴,见证吉喜,重职则多由酌金馔玉,安之若素的高强白藏灵士担任。
姻缘大事,当然为吉喜之一。
在灵地,按正常流程纳彩、结姻的情深伉俪,谓之伴侣。
而因契印缔缘、定缘的天成佳偶,缔缘后谓之契侣;定缘后则谓之眷侣——彼时二人已经无须言语,便能心灵相通。
契印乃灵士独有,但却不是每个灵士都有机会缔结缘契。
灵地触发缔缘迹象的灵士屈指可数,却无一不是出类拔萃之人,长年累月下来,缘契也成了被上天认可了实力的印证。
因而即便是未定缘正式坐实关系的契侣,仍比确立了婚姻关系的寻常伴侣更受人推崇、艳羡。
在信从天命的玉镜台亦是如此。
除去自身携带的物品及登记时共同熔铸的圆镜,任何一对由玉镜台经手,纳彩、结姻,抑或缔缘、定缘的伉俪、佳偶,在完成每场仪式后都可分获一个篆刻着二人姓名,向外人证明其联系的饰品。
然而契侣、眷侣所获得、领取的佩饰及圆镜,其玉色、玉质、玉工都比寻常伴侣的要纯净、细腻、精湛,也更让人一览了然。
寻常伴侣,在纳彩式后可获尽欢佩;在结姻式后可获团挛锁,共领圆景镜。
这一佩一锁一镜名称首字所拼出的‘尽团圆’,乃玉镜台为这对新人献上的祝福,祝福二人阖家团圆,美满幸福。
而罕有契侣,在缔缘式后可获朔月佩;结为眷侣,完成定缘式后可获晦月锁,共领望月镜。
这一佩一锁一镜名称首字所拼出的‘朔望晦’,却不仅是祝福,还将玉镜台的象征——天上明月的阴晴圆缺都全部囊括,寓意深远。
染蘅和雪黛佩戴上了伐柯递交给她们的朔月佩后,便同两位长者一起离开了玉镜台。
四人在台外道别,当染蘅三人目送着伐柯踏进马车车厢的那一刹那,悬挂在醉梦阁第五层的荏苒钟也刚好敲响了。
春时已逝,太阳持续升温,抓着钟声缓缓攀登。
然暴露在阳光之下,无一为老阳体质的染蘅三人却没有急着离去,因为她们还要讨论接下来各自的行程。
太乙城乃政要云集之处,虽物广人稀,地貌复杂,道路建设却十分完善,便于城民出行。
寻常人家外出,或驱车,或驾马,或行舟,或乘鱼;然内息浑厚的青阳灵士,却还能施展灵力,求助附近的飞禽带其出行。
染蘅三人来到玉镜台,便是受疾如闪电,又可自由变换形体大小的帝女雀所助。
不同只在于,帝女雀与染蘅缔结了血契,能随时听她使唤——且无须耗灵。
钟声衰弱,可闻人声之后,染荨率先道出了她的决定:“阿蘅,承绪大礼已过,你与雪儿的契侣身份也已登记入簿,也该到我乘雕返回青阳的时候了。”
《鸿蒙律》规定,四位国主在位期间,应常居太乙,共同商讨、决策国家的重大事务。
而退位让贤得以超凡入圣,被冠以‘圣尊’称号,正值壮年的上代国主们,却还不能功成身退,从此不问世事——
承绪大礼翌日,四位圣尊便要返回各自国家,留守国都以协助尚显稚嫩的新国主,维护、打理国内的治安秩序,直至下一次国位交替。
染荨今早前往枯荣庐正是为了给染蘅道别,若没撞上染蘅和雪黛的意外缔缘之事,她现在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熟读灵地律法的染蘅并不意外染荨的决定,但她却另有顾虑,心事重重地看了一眼半空中缩小了身形,与雪黛嬉闹的帝女雀:
“亲尊昨日才解除了一半御兽血契,又因此失去了一半执木之力,此时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不宜再耗费灵力,还是让雀儿来护送亲尊回隐龙林吧。”
染荨听后摇头:“不可,帝女雀乃代天择选青阳之主的天地使者,每位青阳国主身份的活体象征,当时刻傍你左右,待命听令。”
“即使我现在仍与它有着联系,你也不该轻易将它派遣于我,还是让它带着你和雪儿回青阳宫吧。”
四国的国家象征四象圣兽,当年在与两仪二圣共同幻化了灵地,飞升九天,列入仙班后,又各自委任了一信赖神兽留驻尘间,开辟鸿蒙。
四国建国之后,四神兽便成了替天传旨,代选各国国主的四大御兽——帝女雀也是这其中之一。
被天地选中,获得继位资格的灵士,能与御兽缔结血契,并结成一个特殊图腾,吸纳更精纯的阴阳灵气,来获得更强劲的乾坤灵力,普照、润泽四方。
染荨和染蘅各自眸中缠绕的枝蔓线条,便是证明她们可胜任国主之位,且与御兽缔结了血契的木灵图腾。
然与御兽缔结、解除血契,却不似与其他珍奇异兽结契、解契那般,一劳便可久逸——缔结、解除御兽血契,都有两道工序,都要取两次连心之血。
若只取了一次,便只算完成了一半,获得的增益效果也只有一半。
因而各有一半血契,却共享同一精纯灵气的染蘅和染荨,彼此灵力正呈现着一种此消彼长的状态。
待染蘅通过年底王侯鉴的国位考核,她和染荨才能在当日举行的登极大典上,正式缔结、解除各自的御兽血契——
届时一人将再次灵力大增,一人将再次灵力锐减。
“亲尊,孩儿不想这么快回宫。”
染蘅甚少违逆染荨,这次却格外坚持自己的想法。
“雪黛化形而生不过半日,宫里找不出适合她穿的合衬衣裳,用青阳宫的名义去委托锦绣舫制作又有太多流程,太耽搁时日。”
“正巧今日换的微服,孩儿想趁着休沐,和雪黛去外城一逛,也好顺便带她去锦绣舫采买她自己中意的衣装。”
“但微服出游,雀儿就没了用武之地…难道亲尊宁愿让雀儿孤独栖息云间,也不愿让它同您一起蹑景追风吗?”
话音刚落,帝女雀就配合地飞到了染荨肩上,冲着染荨发出委屈的低鸣。
“可御兽终日不在国主身侧,实在于理不合……”
染荨在听到染蘅主动提出要带雪黛逛外城时,心里就有些松动,而她又与帝女雀相伴了二十余载,比谁都要见不得帝女雀受委屈的模样,反驳的话语便顿时失去了震慑力。
看出染荨心中犹豫的染蘅轻笑了一声,推波助澜道:“国主休沐日,也是御兽的休沐日。既是休沐,雀儿要去哪又有谁能管得着?”
“…那你明日早朝怎么办?雀儿速度再快,来回一趟也要花上整日。”
“不是还有碧槿在吗?”
“…也罢,这次我便依你所言。”
染荨不再挣扎,松口应下来后,便侧首抚摸起她肩上的那颗小脑袋。
追着帝女雀来到染蘅身旁的雪黛,静听半晌后,扯了扯染蘅的袖角,小声确认道:“染蘅,圣尊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尚不知该如何称呼染荨,雪黛便学着伐柯叫起了圣尊。
“雪儿,你也同阿蘅一样,唤我亲尊。”
这点风吹草动却没能瞒过染荨,她赶在染蘅做出反应之前,纠正了雪黛的叫法,“我即将返回青阳,却还有太多东西没来得及教你。之后你若是空了,就多去几趟东边那座挂了轮圆日的高塔,里面藏着文山书海,能助你查漏补缺。”
染荨给雪黛指示了万象楼的方位后,又忽然取下固定她头上发箍的点翠梅花紫檀发簪,道:“阿蘅虽然不会害你,但她说的话,你也莫全信。看你也约莫到了及笄的年纪,这支簪子我就当作聘礼赠予你了。”
“…雪儿都记下了,多谢亲尊。”
雪黛颔首接过了面前散发着幽香的精细木簪,正翻来覆去地打量,却又听染荨补充道:“我在这上面附了灵,你对着它叫声‘亲尊’,就能同我隔空对话。往后阿蘅若是欺负了你,你便用它向我倾诉,届时我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染蘅一直插不上嘴,一听登时垮脸,瞪起了雪黛手中的发簪:待会儿上街我就把你换掉!
第6章 诘问
送走了染荨,染蘅便带着雪黛,搭上了太乙城最常见的昼间公共交通——三轮木车。
三轮木车自青阳流传而来,除了车头是一个仿船舵而制,可改变木车行驶方向的圆盘以外,其余结构、配置都与二轮马车类同——都是木头制造,都带了车厢,都配了车夫。
不同点在于,马车车夫常人亦可担任;而木车车夫,却唯有能让车轮自行旋转,带动木车自动行驶的青阳灵士才可胜任。
然可以胜任,不等于皆愿就任。为方便四国调动、派遣各方灵士,由白藏国管辖,给文化教育提供支持的‘四供’之一——厚德院,奉令将灵士按灵力强弱划分成了三类:
仅能与处在自身周围的个别特定事物建立联系,灵力浅薄,堪堪入门的低阶灵士,为‘笃信’之士;可解答笃信士所提疑问,与任意地点的多数特定事物建立联系的中阶灵士,为‘致诘’之师;洞悉天地奥妙,静观世间百态,大彻大悟,灵力浑厚的高阶灵士,则为‘大盈’之宗。
四国灵气充溢,遍藏机遇,又不缺幸运之人与勤勉之士。
每年都会出现一批有幸与天地结契的新晋灵士与少量勤修不辍,突破了自我的有志能人,因而每年腊月王侯鉴,厚德院都会举办一次面向各国灵士的能力大考,来评定或重新评估报考灵士的灵阶高低。
想在太乙城定居、晋升的灵士,都会积极应对这场大考,因为唯有通过了考核,他们才能前往闾阎司领取、更换自己的居住、通行证明——一个镌刻着自己基本信息,且与自身灵阶名称有关的随身饰品。
笃信之士,应信道冲不盈,以勉励自我,将勤补拙,故笃信士领取的证明饰品,为一通体镂空的玉戒章——好学戒,选用的玉料则与自身国家的代表色挂钩;
致诘之师,应究万物始终,以敦促自我,智圆行方,故致诘师领取的证明饰品,为一形状浑圆的玉璧坠——圆善坠,选用的玉料则是代表‘大地本色’的黄玉;
而能与天同道的大盈之宗,获得的证明饰品却是一含有缺口,瑜中有瑕的玉玦坠——寓意‘警惕自我,卑以自牧’的若冲坠,选用的玉料则是代表‘天地祥瑞’的紫玉。
分派完证明饰品后,闾阎司便会把大考结果作为依据,为灵阶变动的灵士安排、推荐相应的新职务——灵阶越高,可胜任的职务就越多,而像驾驶木车这类操作简单,又异常劳累的活计,自然不会让肩负重任的致诘之师以及年高德劭的大盈之宗来担任。
每个灵士领取的证明饰品都被就职于厚德院的致诘师附了灵,灵士可通过附灵事物互相建立联系,从而进行对话,因此这随身携带的证明饰品,也相当于一个灵士间的小型联络工具。
国主、圣尊以及四柱之主这等天选人士,皆无须参加灵阶大考,但他们同样拥有一两套可用来证明身份、联络他人的专属附灵饰品。
染蘅呼唤木车车夫,用的便是她的专属附灵饰品之一——她大拇指上戴着的另一枚精致玉韘——由白藏国参州玉井郡所产的顶级玉料打造,全方位彰显其一国之主身份的雕龙执木竹青玉戒玺。
灵地最大的布行锦绣舫坐落于外城北市,染蘅进车厢前却吩咐车夫要马不停蹄,一路向东。
倒不是染蘅找了番说辞哄骗了染荨,辰时饭点已过,但她和雪黛两人都腹里空空,唯剩饥肠。与不太合身的衣裳相比,优先解决她们越发喧嚣的肚子才是明智之举。
和雪黛在车厢这一狭小空间共处,令习惯了与他人保持距离的染蘅略感不适,幸而第一次乘木车的雪黛,注意力都在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上。不用费劲心思苦想话题,染蘅便慢慢放松,靠上厢内软枕,闭眼沉思起来。
染蘅在想雪黛颈后那匪夷所思的印记,因为她从未耳闻世间灵士的契印还有第五种形态,可她却亲眼看见了。
直接询问雪黛缘由,显然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可告诉染荨,她又怕雪黛这个特殊的契印,会致使她们日后解除契侣关系困难——毕竟仅此一例,玉镜台应对会变得万分谨慎。
所以她决定自己先暗中调查,就连让帝女雀同染荨飞回青阳,也有着为自己争取调查时间的打算——因为她和染荨,现在都能和帝女雀进行心灵交流,帝女雀的所见所闻,一不小心便会成为她们俩的共同见闻。
昨夜她封锁了一切联络工具,伪装成入寝模式,却还是在书斋外与碧槿碰了个正着,便应了这个理——因为染荨从帝女雀那知晓了她当时的状况,并将她根本没睡的事实告诉了碧槿。
而意识到帝女雀会暴露自己行踪后她又特意叫了帝女雀带她去两仪苑闲逛,实际也是为了借帝女雀之耳,把她终生报国的内心想法间接转述给染荨。
尽管结果十分不尽人意…
思及此,染蘅微睁双眼,望着雪黛的俏丽侧影,发出无声叹息:也不知这场闹剧何时才会落幕……
*
太乙城乃四国文化的聚集之地,它包容着每个来往之人的妆容打扮,却唯独不允许城民擅自在服饰上使用紫、黄、竹青、朱红、象牙白、漆黑、靛、赭、皓、缁这十种色彩,以及青龙、朱雀、白虎、玄武、缠枝、火焰、璎珞、波浪、行云、圆日、弦月、飞星这十二种纹路——只因它们皆为灵地栋梁专属。
每位国主都有一套由四国成衣匠联手打造的寝宫便服、会客常服、议事公服、出征戎服以及典礼祭服。除寝宫便服由国主自己决定面料颜色及服装款式以外,其余几套皆严格按照先祖规定执行。
国主应在特定的场合穿相应的服饰,但国主私下出游时选择的微服却没有任何限制。染蘅此刻穿的便是一套极为普通的松柏绿布袍,若非她尚未对自己的仪容加以掩饰,车夫见到她时,恐怕都认不出来她乃何人。
有木车车夫同守卫四合门的保宁校做沟通,染蘅和雪黛无须出示路证,便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外城东市荟萃街路口的车马站点。
荟萃街在通往青阳国的东知还关旁,因为靠近青阳,整条街都绿草如茵,葱葱郁郁,行走其中,仿若置身林间。
此时又正是夏时,阳光普照下,游蝶飞莺也不再害羞,四处盘旋,争妍斗艳,给荟萃街又多添了一份山林韵味。
但荟萃街最令人神往的却不是这贴近自然的怡人环境,而是那云集四方的美味佳肴——街上行肆栉比,店铺林立,可无论是嘴上吆喝的,还是挂上招牌的,都无一不与‘食’有关。
甫一到香气四溢的荟萃街,雪黛便坐不住了,她掀开门帘,就想提起裙摆往街上跑,但却在迈出车厢前被染蘅拉了回来:“别急,你的面容颇为抢眼,贸然下车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先把这个戴上再出去吧。”
说着,染蘅便把她刚刚借周围环境催力融成的箬笠罩到了雪黛头上,而后又从车夫为不愿暴露身份的贵客而准备的箱子中取出了一条长皂纱,镶进了箬笠顶部,制成了一个简易的及腰幕离:“好了。”
雪黛却很是不喜这顶遮挡视线的尖帽子,噘着嘴不停地摆弄帽檐:“可这样我就看不清东西了…”
“且忍耐这么一回,日后你熟悉了太乙,随时都可以再来。”
抑制自身灵力可以淡化自己的外表特征,染蘅一边安抚,一边将自己青翠得打眼的眸发颜色,以及因为缔缘而绕上了一圈金边的嫩叶印记褪至深沉、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