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无医-第4章
大屌怪
1 年前

  因为下一瞬,他眼前一黑,重新跌入深渊之中。

  楼画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仿佛浑身上下的经络都被洗涤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再醒的时候,他只觉有什么温热又湿漉漉的东西正一下一下蹭着他的鼻尖。

  楼画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放大的猫脸。

  黑猫有双碧绿色的眼睛,正着急地舔着楼画的脸颊。

  楼画皱着眉,拎着它的后颈将它丢远了些。

  黑猫委屈地不行,在地上滚了一圈,化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眼里有薄薄一层水汽,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主人,你怎么成这样了?”

  他目光又落到楼画腹部那道伤口处。

  应龙髓被他拿出来后,那道伤也很快愈合了,只是白衣上的血迹仍在,看得有些触目惊心。

  “主人,连朔足有十日没见你了,连朔好想你。你这伤痛不痛啊,对不起,是我那天下手太重了,你罚我吧。”

  说罢,他低着头把自己的脑袋送到楼画手边。

  然而等了半天,楼画也只抬手屈指,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别哭,脏死了。”

  楼画声音有点哑。

  他简单查看了一番自己的情况。

  看来清阳山那群老家伙有点本事,原本他吞下应龙髓便知自己生还希望渺茫,谁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他的灵力竟与应龙髓结合甚好。

  甚至连修为都比之前高去一大截。

  楼画心情不错,他看了连朔一眼,问:

  “清阳山防备不弱,你是如何进来的?”

  连朔抹了一把眼泪,可怜巴巴道:

  “雾青哥引开那些老道,我才混进来的,还有燎鸯在外面放风呢,主人放心。”

  几乎是在连朔话音刚落,山壁的缝隙处便传来几声婉转的鸟叫。

  那是燎鸯的信号。

  连朔这就化回黑猫的模样,跳着钻进了楼画身后稍大些的石缝中。

  随后,远处果真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楼画撑着下巴望向入口,见是戊炎长老带了一众弟子前来。

  这老家伙身材魁梧,生气的时候络腮胡子一颤一颤,像一头老牛。

  此时他大步生风走了进来,先是狠狠剜了楼画一眼,随后抬手引出几条捆仙锁,将他锁在了山壁上。

  楼画大概能猜到他想做什么,因此并没有反抗。

  他微微弯唇笑着,故意道:

  “戊炎长老这是要为民除害?好奇怪,我怎么没死成啊,难不成是各位仙长大发慈悲救了我一命?各位真是慈悲心肠,楼画感激涕零。”

  “闭嘴!”戊炎脾气本就急躁,若不是楼画现下死不得,他真想一把拧掉这疯狗的脑袋。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莫动怒,同时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把匕首和一只白玉碗。

  他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拽过楼画的手,在他腕子上划了一道。

  比寻常人要深一些的血色缓缓淌下,滴落在白玉碗里,颜色对比十分强烈。

  秦东意身上的龙息性烈,而应龙髓又极寒,两者中和方能去掉那要命的反噬。

  而现在应龙髓已然和楼画融为一体,唯一能帮秦东意解决龙息反噬的便从应龙髓,变成了楼画。

  山洞里传来液体落下的声响,白玉碗很快被血色填满,楼画的腕子也被戊炎一把甩开。

  被如此粗暴对待,楼画并不生气,反而微一挑眉,将手腕送到自己唇边,将伤口处淌下的血舔舐干净。

  他笑眼盈盈道:

  “长老,帮我问问师兄,我的血味道好不好。”

  戊炎一口牙咬得咯吱响,但为了秦东意,他们目下无论如何都得将楼画好生养着,因此虽然气急,但戊炎终是什么话都没说,一甩袍袖走远了。

  他走后,藏在石缝里的连朔溜了出来。

  他重新化回人形,又气又难过,眼见着就又要哭出来:

  “主人!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他下意识呲牙看向戊炎离开的方向,又扁着嘴拱到楼画怀里:

  “主人,跟我回暗香谷吧,何必在这受罪。主人在暗香谷如何逍遥,这短短几天就又是受伤又是放血,受这么多委屈。那个叫秦东意的也真真坏透了!他抢了你的心不说,现在还要喝你的血,好生歹毒。”

  他仰着脸:

  “咱们回家好不好,主人的心脏我帮你找,我去把那个叫秦东意的杀了。”

  “你可找不到。”

  楼画摸着连朔的头发:

  “我既费这么大功夫留在清阳山,又哪能说走就走。秦东意把我的心脏藏起来了,我得待在他身边,慢慢找。”

  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一句话尾音刚落,他脑海中却是又响起了之前出现过的那声叹息。

  只是这次叹息过后,还多出一道雌雄莫辨的少年声线:

  “何必骗他。”

  楼画目光微动,面色却不变。

  他又摸摸连朔的下巴:

  “娇撒够了便回去吧。”

  连朔不舍得再蹭蹭他。

  他是楼画捡回家的小脏猫,他向来不会忤逆楼画的意思,楼画说什么他都会做。

  比如现在,即使他很舍不得,但还是乖乖走了。

  小黑猫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一步三回头的,望了好多次。

  楼画笑着看着连朔的背影,直到连朔消失在他目光里,他的笑意尽敛,眸里换上一片寒光。

  山洞里很安静,偶尔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轻响。

  楼画取了自己头发上的红绳,重新将一头长发梳理整齐。

  他慢条斯理地将红绳重新绑好,随后微微眯起眼睛,开口道:

  “混蛋玩意,躲在别人的识海中很好玩吗?”

  山洞内空无一人,这一句说出去还引来了细微回声。

  楼画微微挑眉,暗红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语气却是不急不缓:

  “给你三声时间,滚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005章 见雀

  这句话音刚落,楼画脑中便响起两三声尴尬的轻咳。

  那声音听着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分不清是男是女,说话的语气却稍显老成:

  “年轻人,脾气莫要如此急躁……”

  “滚出来。”

  “……”

  少年认怂。

  下一瞬,楼画只觉眉心一凉,有道莹白光流从他眉心飘了出来,刺破了周遭的阴暗。

  光流在楼画面前转了几个圈,最终变成一条莹白色的小蛇,艰难地挥着背上的翅膀。

  楼画打量小蛇两眼,随手弹飞了他。

  小蛇在空中翻滚着,稳住身形后又气冲冲地飞了回来:

  “你这臭小子!吞了我的灵髓还要赶我走,哪有你这样卸磨杀驴的?”

  楼画原本以为这东西是趁他虚弱时寄生进来的残魂,此时听见他这么说,倒是有些意外。

  他微微挑眉:

  “应龙?”

  “正是!”小蛇骄傲地挺起胸膛,隆重地自我介绍道:

  “本座便是千万年前战蚩尤斩金犼、英姿飒爽流芳百世的创世神兽——应、龙!”

  楼画很捧场地为他拍拍手,随后抬手指向某个方向:

  “厉害。出口在那,前辈好走。”

  “?”

  这跟应龙预想的有些不一样,他磕巴两声:

  “你赶我走?我是应龙哎。”

  他在龙髓珠中沉睡了百万年,难道外界早已没了他应龙的传说?

  不应该啊,这后辈,不该眼睛放光满脸崇拜地欢迎他入住识海吗?

  楼画自然看得出他那点小心思,他微微弯唇:

  “应龙的力量早已在封印金犼后均分进他的六块残骸中,你或许确实是应龙,但目下留下的只不过是一团神识,帮不到我,甚至还要靠我的灵力养着。这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糟糕,好聪明的后辈,不好忽悠。

  应龙的大脑飞速运转。

  若是他硬气一点,被人这样嫌弃早就该转身走了,附近也的确还有一位吸收了他龙息的后辈。但他现在神识太过虚弱,可能根本坚持不到找见那个身上有龙息的人,再说眼前这家伙血脉和他同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在心里琢磨着解决办法,忽而又听楼画漫不经心开口道:

  “也不是不能商量。应龙前辈,想留下来可以。告诉我你的价值,让我考虑考虑?”

  “你!”应龙哪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要靠推销自己来换容身之所?

  但他能屈能伸,最终还是低头道:

  “我博学多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都可以讲给你。”

  “修真界现有书籍我都看过,再说你已与现世脱节百万年,所以如今你知道的,未必比我多。”

  “金犼封印即将失效,近年便会彻底碎裂,我到时候可以助你重新将它封印,不收费哦。”

  “这事你该去同我师兄说,我对拯救苍生没兴趣。”

  “……我对我其余五处残骸有所感应,可以带你找到它们,到时候我的力量都是你的。”

  “修为够用就行,要那么多作甚。”

  应龙的牙都要被自己咬碎了。

  他想起刚才楼画和小黑猫的互动,自暴自弃道:

  “......我会撒娇会打滚,还能陪你说话,加密聊天外人绝对听不到,随叫随到绝不消失。”

  应龙这一番剑走偏锋,羞耻得神志不清,已经做好了被嘲讽的准备,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楼画听过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听起来不错。”

  “?”

  这又是应龙没想到的。

  “那你是不是也该叫我主人?”

  应龙大惊失色:

  “莫要欺龙太甚!”

  “好好好。”

  楼画弯起眼睛,没跟他继续纠结这个,只抬手让小蛇缠了上来。

  应龙的幻形继承了龙髓的寒气,碰上去冰冰凉凉,楼画很喜欢。

  他抬指摸摸应龙的翅膀,片刻后,目光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于是,楼画暗红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而后他眼前的景象便从阴暗空旷的山洞,变成了大雪纷飞的山林。

  应龙寄居在楼画识海内,同他共享视觉,自然也看到了这幅光景。

  “这是做什么?”

  楼画抬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看好戏。”

  楼画借用的视角正飞在半空中,想来应该是某种鸟类。

  小鸟跟着二人往前飞去,他俩步履匆匆,在积雪上留下一串凌乱脚印。

  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个盛满鲜血的白玉碗,在低温下还散着袅袅的热气。

  戊炎叹了口气,同身边的紫衣女子道:

  “妖的强弱以血脉划分,楼画一个白鸦,是如何承载得下应龙髓之力的?看来你医术又有精进。”

  莲垚长老似乎懒得理他,她冷哼一声:

  “白鸦?你看不起的白鸦前几天还揍得你成了猪头,能容得下应龙髓又有什么奇怪?这功劳我要不起,我能做的也只有给他灌输灵力,最后还是他自己争气才挺了过来。”

  戊炎被她怼得闭了嘴,索性不再提起。

  他二人一路沿着山道行至疏桐院,这里的雪比往日还要更大一些。

  戊炎走过去,敲敲秦东意的房门:

  “小九!”

  木门被他沙包大的拳头砸得咣咣响,片刻,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秦东意简单行过一礼:

  “师尊。”

  戊炎摆摆手,随后乐呵呵地将手里的碗向他递去:

  “你身上的龙息有压制的法子了,来,喝了它,估计能管个十天半个月。”

  秦东意微微皱眉,看着碗里一片猩红,神色愈发凝重。

  他抬眸看向戊炎:

  “这是?”

  戊炎一拍脑袋,这才发现有很多事都没来得及告诉他,于是便简单解释道:

  “是楼画的。那天你走后他自己吃了应龙髓,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但最后命是保住了。现在应龙髓同他灵流融为一体,血里自然也有,虽然功效差得远,但也能缓解一二。”

  谁知秦东意听了这话,却并未如他所愿接过玉碗,而是后退半步,道:

  “此法不可行,师尊请回。”

  “这有何不可?”戊炎板起脸来。

  秦东意语气如往常般清淡:

  “两百年前的枯木山,血魔为保容颜专捉童男童女生生饮血,清阳山费多少心力才将其铲除?如今我这以血换命的勾当,与当初的血魔又有何异?”

  “这怎能一样?!楼画他……”

  “就算他做了再多错事,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杀,不可辱,更不该被圈起来放血养人。命不分贵贱,若我生的代价是践踏另一人的人格,那不要也罢。”

  “你!”

  语罢,秦东意冲他又行一礼,随后重新关上了门。

  戊炎一张脸气得通红。

  看着戊炎的窘样,一旁的莲垚抱起手臂,冷哼一声:

  “小九以前跟十三关系好,就算十三后来叛了师门,可当时的感情做不了假。他看见十三如今的模样,心里已经足够难受了,你竟还将他师弟囚起来放血给他喝。小九本就容易钻牛角尖,你这样让他如何接受?”

  “楼画就是一个妖孽,有什么好难过的?他的血能救命,用用又有何不可了?”

  “所以说你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

  莲垚翻了个白眼,不愿再理会他。

  虽然又被拒绝又被教训,但戊炎并没有放弃。

  疏桐院的雪还在下,莲垚先离开了,独留戊炎一人等在雪地里。

  树上的麻雀歪着头眨眨眼睛。

  它眼里的世界,有另一人也能看见。

  “这孩子真是不错。”

  应龙同楼画一起看着,他刚才看秦东意一眼便察觉到他就是应龙息的所有者,此时不免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