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57章
仙仙桃
3 年前
仙仙桃
3 年前
儿时不懂亲疏之别,寒涟的确有过一段把钧珏视为她将来良配的懵懂时光。
但后来寒涟意识到双方尊长之间那种牢不可破的关系以及发现钧珏待她的方式更多也是在效仿他阿父待她爹,便渐渐收起了自己还没有萌芽的绮念,开始把钧珏当成自己的异姓哥哥看待。
诚如炎炘所言,以前寒涟和钧珏总是在炎炘面前表现得亲昵,有很大程度都是在故意气炎炘,好让炎炘知难而退,近日炎炘和寒涟的关系转好,钧珏也自觉从袒护自家妹子的角色转换到了帮助自家妹子看清真心的角色。
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钧珏都始终在尽他最大的可能保护着寒涟,所以寒涟让炎炘学会待她已视为至亲的钧珏友善,绝非一个过分的要求。
毕竟炎炘一直把钧珏视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之前九年她都是用一个外观精美的礼盒装着一大块凹凸不平的石头来送给钧珏当生辰贺礼,以讽刺钧珏外表人模人样,实际却极其碍她眼。
而每次钧珏举办生辰宴,出于礼数都会邀请同为国位继承人的炎炘,炎炘却每次都是拖到钧珏生辰宴结束后才到场,到场也不是为了给钧珏庆生,而是为了纠缠必然出席的寒涟,钧珏从来没有为此动气,已经算很给炎炘面子。
炎炘又岂会不清楚自己做过的那些荒唐事,她知道寒涟提的要求一点也不难办,明显是在给自己台阶下,所以听后立马振作起来,欢喜地挪到寒涟身旁,要与寒涟拉钩起誓:“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可不能反悔!”
“与其担心我反悔,你还不如记准开宴的时间。”
寒涟被炎炘的幼稚行径逗得忍俊不禁,但还是配合地伸出小指,与炎炘做下了约定。
*
因为染蘅在每次灵会结束时都会向另外三位国主强调要做好保密工作,甚至要求她们不得轻易泄露给各自亲友,以免不慎走漏风声影响后续作战,所以知道炎炘和寒涟此次出行真正目的之人,整个灵地都不超过十个。
白藏这边只有提出本次作战计划的钧珏和需要给炎炘、寒涟打好掩护的素砚知情。
也正是因为明面上担任本次作战总指挥的素砚提前向砺石郡内的虎狮卫打好了招呼,跃虎峰的峰顶才始终没有外人前来打扰,炎炘和寒涟以及被她俩当成床榻垫身的文鳐才能身心放松地在战斗前夜安睡。
在野外餐风露宿,就算寒涟根本不怕冷,炎炘也不会放过任何能够拥抱寒涟的机会。
寒涟若无法施展她的傲人脚速,就拿身高劲大的炎炘完全没办法,这几个月的和平共处也让寒涟相信了炎炘是个有分寸的人,反正也拗不过炎炘,寒涟也只能任由炎炘从背后抱着她入睡。
终归未忘此行目的,炎炘再不愿放开寒涟,也不可能抱着寒涟睡到日上三竿。
据染蘅所言,暗门一旦打开就可以管上七日,只要炎炘她们有足量的开门之血,期间就能随意进出。
但一直留在暗门之中,炎炘又怕被同样是通过天地经脉赶来砺石郡的凶兽给提前撞上,所以她们才选中了最难征服又有云雾遮掩的跃虎峰峰顶作为临时据点。
反正最近半年出现的凶兽每次都是往人最多的地方跑,就她们两人留在跃虎峰的峰顶也难以引起凶兽的注意。
果然,九月二十四日巳初一过,已经醒来了两个时辰,做好了战前准备的炎炘和寒涟就听到远处一座平矮山坡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回声——凶兽在素砚他们选择扎营的地方现身了。
一想到自己同寒涟的约定,本就不打算放过任何一头凶兽的炎炘更不会允许自己在这场猎凶之战中无功而返。
既然凶兽已经现身,她和寒涟也不可能继续安坐,于是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就带着她们身下的文鳐一起从跃虎峰的峰顶隐去了身影。
再现之时,炎炘已经用她最狠厉的招式击中了完全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凭空出现的本月凶兽——胜遇的命门。
白藏灵士的契兽几乎都不会飞,胜遇原本还在为自己能引来山洪困住在场的虎狮卫,而他们却无法攻击到一直在空中漂浮的自己而沾沾自喜,它甚至没能忍住“呦呦”笑出了两声。
但还没欣赏够这些手忙脚乱、不断招来山石抵挡洪水和自救之人的惨状,它就在大意之中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它居然又一次因轻敌而死!幸好主人给的那东西还能全部引爆,不然它就酿成大错了!希望主人在大业已成之际,也不要忘了它今日拼死守护主人秘密的功劳。
弥留之际,胜遇还在为自己护主有功而庆幸。
可惜胜遇却不知,在它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被炎炘快到离奇的火拳打死,着急地引爆自己嘴里含着的那颗黑色铁球之时,铁球内部最重要的部分已经被一直躲在炎炘身后的寒涟偷偷替换了内容。
“涟儿,拿到血了吗?”
眼看胜遇的尸首已经碎化成光点,砺石郡内的凶猛山洪也被寒涟几袖子卷走,刚刚拼尽全力大战了一场的炎炘终于踹过气来,转身向同样站在文鳐背上的寒涟询问起战果。
“嗯,你做得很棒。”
多亏了炎炘的卖力战斗才使得胜遇来不及观察四周,如今换到了幕后黑手的新鲜血液就意味着她们的计划成功了一半,所以寒涟也不禁想跟着地面上陆续发出胜利呐喊的虎狮卫们一起夸赞炎炘两句。
“真的?那快给我看一眼!”
“小心点,别洒了。”
“我知道!”
炎炘还是第一次被寒涟真心实意地夸赞。
她莫名羞涩,甚至都不敢直视寒涟此刻温柔似水的眼眸,可她又不想被寒涟看出她居然如此没有出息,于是只能强行给自己找点事干。
然而当她打开那瓶装有幕后黑手新鲜血液的特制血瓶之时,她却如坠冰窟,瞬间后悔了自己所做的轻率决定。
——因为她竟从自己手里的这个特制血瓶之中闻到了与自己血液一致的气味。
第91章 崩塌
即便知道了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单凭那一小瓶偷偷从凶兽嘴里换来的新鲜血液,也不足以让那个心思深沉的幕后黑手松口认罪,更何况其真实身份尚且成谜。
而要向符合条件的大盈宗采血比对之事也不可操之过急,因为若直接向其说明用意,既会得罪洁身自好的长辈,也会让那个幕后黑手心生警惕。
所以在找到不容置辩的有力证据之前,知情人们依然要对民众隐瞒炎炘和寒涟此行的真实目的。
不想破绽百出,做戏就必须做全,既然炎炘和寒涟对外宣称她们要回玄英探亲最后又岂能从白藏归来。
因此她们二人拜托素砚做好将士们的封口工作后,就与素砚率领的猎凶大军分开,按照原路赶回了太乙。
炎炘和寒涟体型有别,一旦同乘一骑,身躯更为娇小的寒涟就注定要被炎炘护在怀里。
可惜来回一趟未超过五日,炎炘的心境却已历经沧海桑田,归去之时,她已经无法悠闲惬意地享受拥抱着寒涟的每一个瞬间。
即便怀中美人终于舍得拉下脸面,主动与她交流战后感想,她也始终神情不属,若她与寒涟乃是相对而坐,恐怕一眼就会被寒涟看穿她正心事满腹。
同样的一段路程,去时炎炘还觉得太过短暂,归时却只觉度日如年,若非路上走的是天地经脉构成的最快捷径,抵达又是二十五日的深夜子时,她还真难保心事不外泄。
从玄英回城,要去朱明宫必须得绕路,炎炘早就想一个人静静,自是不愿寒涟派文鳐送她,于是二人就在玄英宫外互相道了别。
“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嗯,我知道。”
寒涟虽未从明面上接受炎炘,但她已经松口要带炎炘回玄英探亲,自然也做好了把炎炘当成自己认定的另一半来对待的准备,回宫之前,她还好意提醒了炎炘一句。
可是炎炘虽然在点头应允,嘴角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
内城城民皆知炎炘的身份相貌,深夜子时夜深人静,她独自一人在街上游荡,也不会有人敢来问询和打扰。
分明想要查明真凶,但当炎炘已经快触及真凶身份之时,她心中却突生胆怯。
秉持正义之人又怎堪忍受信念崩塌,炎炘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因为她怀疑的那个人并非完全符合染蘅所说的那两个条件。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炎炘心中如此期盼。
可当她宛如游尸一般晃过醉梦阁所在的路口,无意间瞥到了刚好踏出醉梦阁大门的那位紫衣老妇之时,她却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寂籁阁主,还请留步!”
上次见面太过猖獗,已然失了礼数,这次有事相询,炎炘是半点也不敢怠慢,还未待寂籁走近,她已经摆好了垂首作揖的姿势。
“哎呀小友,怎么就你一个人?这次去玄英住了几天感觉可还习惯?小涟也是,这么晚了也不送送你,都是正值妙龄的女娃娃,总不能老让你这边来主动呀。改天我见到她,可得教育她两句,不然日后定缘你还得受她欺负。”
炎炘虽是第一次正式与寂籁打上照面,但对寂籁而言,炎炘却是她一直暗中关注着长大的一个小辈。
由于寂籁也符合幕后黑手所具备的那两个条件,也在需要防范和监视的名单之内,所以她还不知炎炘和寒涟回玄英探亲之事乃是谎言。
虽未改口,但寂籁已然把炎炘当成了自家之人,说话之时她脸上一直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但这样的笑容非但没有安慰到炎炘,还让炎炘越发无颜直视寂籁澄如明镜的双眸。
“阁主您别怪涟儿,是我不让她送的。”
炎炘知晓寂籁定是误会了导致她情绪低落的根源,却也无法当面解释。
于是她只能紧盯着寂籁额间绕着罕见灰边的波浪印记,勉力一笑,直接道明本意:“阁主您刚忙完,小辈本不敢耽搁阁主回府休息的时间。但小辈第一次见到阁主额间这般缠绕灰边的契印,着实没能忍住好奇所以才出声叫住了阁主,还望阁主在离去之前能够为小辈解答这个疑惑。”
“嗨,都快成一家人了,何必这么客气?你叫我一声祖奶奶,我也同样会应你。”寂籁听到炎炘提及她额间契印,虽有一瞬怔忡,但她料定炎炘没有恶意,转眼便抚着契印边缘抬首笑道,“其实你问的这东西也不算什么稀奇玩意,只不过灵地结有缘契的人有限,而能熬到我这个岁数还把另一半给先熬死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你之前从未见过不见得就是什么坏事,要我说啊,能与生来有缘又情投意合的另一半一同死去才算得上收获了此生最后的幸福。”
“若是一路形单影只倒也不觉孤独,可体会过有伴相携又突然孤身一人,便会时常感叹岁月怎如此难耐,不过你和小涟都还年轻,这些话呀你就听我这个老太婆念念就好,千万别放进心里……”
寂籁后面说的话,炎炘已经一句也记不清。
在得知寂籁的灰边契印实际便是契侣或眷侣逝去后,自原有金边或紫边契印褪色而来的产物后,她的视线就变得一片模糊。
——只有朱明不曾出现的黑色铁球、铁球所藏血液中自带的重睛气味、已然逝去的另一半、自己老爹手背契印位置隐现的一圈灰边、老爹总是戴着遮挡手部疤痕的那双手套、十二凶兽与幕后黑手缔结的契兽血契、每次凶兽暴毙回家都会感觉老爹变得越发虚弱的身体……
这些单拎出来还有辩解余地的零碎画面全都在此时此刻串到了一起,拼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链。
原本尊重敬爱、视为榜样之人突然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炎炘光是消化这个事实就已经感到浑身疲惫,她无暇深思为何被凶兽所害的老爹会自甘堕落至此,凭借着强大的意志撑到与寂籁话别之后,她就一路浑浑噩噩地飘向了内城之东。
因为将所有的线索都整合起来,她也终于明白了染蘅在积尸郡时的古怪表现,所以她此时此刻也无比庆幸,还能找到一个早已看穿真相的人倾吐自己心声。
第92章 源头
染蘅似乎早就料到炎炘会上门来找她一次,所以提前给各方打好了招呼。
负责在冬时看守青阳宫宫门的两名缁龟卫见到炎炘深夜造访,都没有传音询问在宫中巡逻的霁凤卫染蘅是否已经就寝,便直接打开了宫门让炎炘通行。
炎炘并非第一次深入青阳宫,用不着他人引领,她就轻车熟路地赶到了枯荣庐,与站在慕春厅外等待着她的染蘅碰了面。
染蘅衣装整洁却略显单薄,还少见地披散着一头青丝,不难看出她是从自己的主房匆忙赶来,甚至没来得及泡上一壶热茶招待炎炘。
尚未开口,两人就在眼神交锋中读懂了彼此心声。
一个想要收集更多的情报以思考今后的对策,一个想要尽快交代自己知道的一切以免继续承受良心的谴责,都无心寒暄。
于是感受到了对方急切心情的炎炘和染蘅,最后都没有迈入慕春厅,便面对面站着进行了交流。
尽管摸到真相的时间大有不同,但一人之见总显得片面,若不进行交流就很难发现自己的纰漏之处。
炎炘刚得出的那些结论,对染蘅来说大多都不新鲜,但若不是炎炘提及,染蘅都没有意识到每个拥有御兽血契的国主、圣尊之血都自带御兽气味。
毕竟染蘅拥有的契兽有限,早前她同凶兽作战都会带上她的御兽帝女雀,而有帝女雀跟随,她就算咬破了自己手指开启暗门,也很难察觉那股本就算不上浓郁的御兽气味并非来自帝女雀本身而是来自她自己指尖渗出的几滴血珠。
再则是,若非炎炘告知,染蘅至今也无法断言炎焕曾经触发过缘契,毕竟炎焕从不会把他手背被毁的契印展露在任一外人面前。
而于炎炘而言,此时再责问染蘅为何不早点把真相告诉她已经毫无意义,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德行,若非证据确凿,单凭染蘅的一家之言,她就算提前被告知了真凶身份也不一定肯相信。
两人掌握的情报有不少共通之处,因此这场直截了当的谈话还没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进入了尾声。
炎炘离开了青阳宫就赶回了她自己的寝宫倥偬舍。
可她回去并非是想要依靠睡梦来短暂地逃避现实,她是在给自己后两日装病不出做好准备。
因为当炎炘问及染蘅何时看穿她老爹便是幕后黑手之时,染蘅却告诉炎炘:“你若亲眼见过那个黑色铁球就会明白,它上半边的焦土其实就是如今积尸郡随处可见的黑土,凶兽身上带有的毒素也与那些受过南明离火炙烤的黑土有关。”
“所以与其说是我看穿了姨父的真面目,不如说是姨父刻意把线索摆在了我的面前。”
炎炘听后越发无法理解自己老爹的用意。
炎焕既是契主,作为契兽的十二凶兽就无法左右他的决定,也说明他与十二凶兽合谋乃是出于他自己的选择,可既是出于自己的选择,他又为何希望染蘅能看穿他的真实身份。
若他不愿继续与凶兽为伍,那停止作案主动坦白才是正道,即便染蘅此前还缺少缘契这一门证据来坐实炎焕的真凶身份,但有了唯一目标染蘅行动起来肯定会对炎焕的总体计划产生影响。
而若他心甘情愿与凶兽为伍,就不该在明知炎炘请了染蘅当外援的情况下,把四月凶兽出现的地点定在了会暴露他真实身份的积尸郡。
即便是一对极其相似的父女,也无法做到事事都心灵相通,与染蘅交流过后,炎炘心中仍有几个怎么也想不通的疑点。
如今剩下两头最强的凶兽还行踪不明,贸然冲到炎焕面前质问,万一炎焕主动毁掉了他与凶兽之间的契兽血契,掐断了后续线索就得不偿失。
所以炎炘只能退而求其次,她趁着本月进出暗门的七日之期未过,悄悄叫狞猁帮她给赤晞带了一封密函,而她自己则骑上驺吾进入了倥偬舍的暗门所在——朱明宫后院火力最盛的残霞照,连夜赶往了她从染蘅那乞求来的另一个解惑之地——她们朱明的南极圣地祝栗丘。